林天赐刚要上前,枯树上传来一道懒散声音。
“再走一步,毒入经脉,今晚就能躺得整齐些。”
众人抬头。
枯枝上坐着一个人,衣袍松散,神色倦怠,指间垂着几根银线。许是修了新的毒功,他整个人的气质与边易印象中大不相同,瞧着倒是有几分从前没有的潇洒风流。
他低头看过来,目光扫过庄飞白、林天赐、方九洲,最后在边易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扶桑挑眉:“是你们啊,又见面了。”随即从树上跃下,收回银线。
站在末尾的林天赐倏然冷哼一声:“你为何在这里?”
扶桑瞥他一眼,不甚在意道:“月前有诡异的毒雾外泄,如今整个秘境里都是这毒雾,我一路探查,发现此处最为浓厚,因此来看看。”
语毕,他也冷笑:“毒修不来,难道等你们剑修拿剑砍毒?”
林天赐脸色一沉。
另一旁,边易走近尸身,低头看了一眼那有些眼熟的外袍,思索片刻,肯定道:“这应该是江照澜的人。”
江照澜。
边易与他只打过两次照面,不熟,却很清楚此人行事绝不简单。如今看来,江照澜比他们还要更早盯上西南。
扶桑看着自己漆黑的手指,道:“他们比你们还要早到几日。像是提前知道这里会有动静。”
庄飞白轻轻敲了敲骨扇:“消息真灵。”
扶桑看他一眼:“你说这话,像是在夸人。”
庄飞白笑:“难道不像吗?”
边易没有插话,只问扶桑:“还有活口吗?”
扶桑抬了抬下巴:“有一个,不过快不算活人了。”
枯树后,一个年轻修士被几枚毒针钉在地上,脸色青白,唇边发黑。看见众人,他先是恐惧,随即目光死死落在庄飞白身上。
“是你……”
庄飞白低头看他:“我?”
那修士挣扎起来:“你们去了禁地之后,西南锁地便醒了……江照澜师兄说得没错,这事果然与你有关……一定是你们做了什么!”
林天赐的视线立刻转向庄飞白。
边易横移半步,挡住他的目光。
剑修皱眉:“边易。”
边易道:“冷静。他是被送来传话的。”
扶桑笑了一声:“不错。”
他蹲下,毒针点在那修士眉心查探了片刻,才肯定道:“除了毒雾的毒素之外,还有人喂过解毒之物让他撑到这里,说完该说的话,再死在你们面前。”
方九洲道:“挑拨!这是赤裸裸的挑拨!”
边易看着那修士,目光黑沉:“也是试探。”
庄飞白垂着眼,没有说话。边易却看见他指尖正慢慢摩挲骨扇边缘。
他正要说些什么,西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地面随之一震。
扶桑脸上的懒散淡了些:“毒潮又往外推了。我最多封住外围半个时辰。”
方九洲展开罗盘,星沙被震得散乱。
“不能贸然入内。”他道,“这里的毒会附着烙印。边易身上已有一道,再往里走,会被锁地牵引。”
庄飞白立刻看向边易的手腕。
边易将袖口放下:“无碍。”
庄飞白轻声道:“师兄又骗我。”
林天赐眉心一跳。
扶桑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人一眼。
方九洲低头看罗盘,继续当无事发生。
边易看着庄飞白。
庄飞白仰头回望他,神色仍是乖的,眼底却藏着一点很深的不安。
于是语气不自觉的,带上了点安慰:“我不会进去太深。”
“师兄说话算话吗?”
“算。”
庄飞白笑了:“那我也算。”
边易心口微沉:“你算什么?”
庄飞白展开骨扇,语气温和:“师兄不进去太深,我也不乱来。”
边易看着他:“这是条件?”
庄飞白很乖地点头:“嗯。”
林天赐忍无可忍:“你们两个说完没有?”
庄飞白立刻收声,往边易身后退了半步。
扶桑笑了一声。
方九洲开口:“先退到毒雾边缘。我重新推外层纹路。林天赐的天火剑意可焚残毒,边易的玄雷剑意能破乱流。若两道传承能合,也许能开出一条路来。”
林天赐看向边易:“试?”
边易点头:“试。”
庄飞白忽然问:“那我呢?”
方九洲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庄飞白能做什么。
可有些话不能在这里说。
边易先一步开口:“你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庄飞白怔了一下。
片刻后,他慢慢弯起眼。
“好。”
众人退向毒雾边缘。
远处,黑红雾气一层层翻涌,像地底有什么庞然之物正在呼吸。被毒针钉住的修士忽然发出一声怪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传承尽出……旧战重临……”
扶桑一针封住他的喉。
声音戛然而止。
*
数里之外,江照澜坐在断壁边,指尖夹着一枚燃到尽头的纸鹤。
身旁有人低声道:“江师兄,他们到了。”
江照澜抬眼望向西南。
“嗯。”
“要跟过去吗?”
“不急。”
江照澜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只是想知道,诸宗传承一起醒来,到底是在救我们,还是在挑祭品。”
风声骤起。
西南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这句话,沉沉撞了一下地底旧阵。
这一回,连远在高台上的江照澜,都听见了那道古老而含混的低语。
——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