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樱重生于承兴三十三年暮春。
山色空濛,云烟缭绕,大黑山重峦叠嶂,峰回路转,层层错落的狭窄石阶被雨水浸的发亮,放眼望去,山中满目葱郁,翠色欲流。
坐落在大黑山半山腰的素心庵内香火鼎盛,钟鼓不绝,梵音袅袅,青烟缭绕,即便今日落雨,庵里依旧香客如云,络绎不绝。
半刻钟前,金州卫女商人黄云珠撑着一柄红销金宝珠龙纹伞,带着丫鬟梅娘,先在素心庵正殿鎏金黄铜菩萨像前叩拜祷告之后,又把拿来还愿的香火钱交给庵堂的知客尼登记至缘簿上,随后来到后院,询问孙明樱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当时劈柴劈的头晕目眩的孙明樱面若冰霜,拿着生锈铁斧古怪隐士般摇摇头,高深莫测说:“我需要的,你们帮不上忙。”
半刻钟后,发觉自己重生过来的孙明樱思虑过后跑到素心庵东厢房斋堂的走廊拐角,悄悄地朝着黄云珠的丫鬟梅娘招了下手。
梅娘深知孙明樱在庵过活不易,瞧见招手,她不动声色地走过长廊拐角,待确定庵中其他人瞧不见自己后,才谨慎低声询问孙明樱:“师姑,您怎么过来了?”
孙明樱亦是低声,略有些着急说:“我有要紧事要见你们夫人。”
梅娘微微皱眉,觉得古怪:“刚刚师姑不是说您的事我们帮不上忙吗?”
孙明樱面不改色:“我有时候会犯癔症,说些胡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梅娘瞬间心生敬畏,心道不愧是当初救了她们家身怀六甲的夫人的高人,犯起癔症来竟也比旁人清醒的快。
她飞毛腿似的跑回东厢房斋堂,附耳告诉黄云珠此事。
坐在斋堂里饮罗岕茶的黄云珠眉头紧皱,旁边陪侍着的刘知客见状瞬间紧张起来,待梅娘离开后,她贴心开口问:“黄檀越,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黄云珠端坐在黄花梨灵芝纹圈椅上,冷着一张脸,先深深叹口气,后垂眼扶额苦恼道:“确有一桩大事。”
黄云珠素来出手阔绰,是素心庵每年布施最多的香客之一,刘知客一听她说这话,立刻假意询问:“那这事,我们可能帮上忙?”
要钱,庵里是不会给的。
要人,庵里是不能放人的。
除了几句阿弥陀佛,刘知客什么也帮不上黄云珠的忙。
黄云珠抬起眼看向刘知客,面容肃穆,“这事,师姑倒真能帮上我的忙。”
刘知客不知是什么天大的事,紧张地捏紧手中的南红玛瑙持珠,指尖泛白,屏住呼吸,额头都沁出了热汗。
她等待着。
紧张地等待着。
直到黄云珠拿着妆花缎宝相花纹帕子一脸认真地说:“我刚刚去后山没逛够,我的丫鬟也没逛够,师姑能不能陪着我们再去转一圈。”
刘知客微微愣住,露出一瞬间的骂人脸,又立刻收了回去,露出一张假笑脸,呵呵道:“自是可以的。”
黄云珠和丫鬟在刘知客的陪伴下,又在后山刻有弥勒佛像和诗文的石壁那里转了一圈,最后转到了孙明樱住的后院门前。
见黄云珠又要进去,刘知客忙伸手阻拦道:“里面只住着一个干粗活的扎裤尼,没什么好看的。”
黄云珠微微噙着唇,不吭声。
刘知客闭了闭眼,只能耐着烦躁,继续陪笑说:“但既然檀越想看,那就去看吧。”
进去后院,孙明樱按照梅娘之前给她通气的,瞧见黄云珠她们后,只装作没看见,依旧按部就班地干活,而黄云珠让人搬了个榉木如意纹小杌子,坐在廊下,托腮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孙明樱干活。
孙明樱住的后院里只有一个小杌子,黄云珠坐着,刘知客就只能站在旁边陪着,站了没一会儿,她就累了,身子酸的转了转脚腕子。
也不知道一个扎裤尼干活有什么好看的?
刘知客暗暗腹诽黄云珠这人古怪,不过黄云珠素来在那些金州卫贵眷里不合群也是出了名的,抛头露面做生意这种事都能做出来,比较起来,她平日里举止古怪些倒也不甚奇怪了。
看时间差不多了,黄云珠好似刚想起来似的,突然抬起脸,对刘知客说:“呀!我看的出了神,竟忘了师姑也在此,让师姑站在这里这么久,原是我的罪过,师姑,你若是觉得累,那——”
刘知客眉眼间都是期待。
那我们就走吧。
刘知客嘴角都翘了起来,但黄云珠却说:“那我还想再看一会儿,您再陪我一会儿吧。”
刘知客的脸瞬间又拉了下去,她平日养尊处优惯了的,哪里比得上梅娘能站,又再坚持站了一会儿,实在是撑不住,只能跟黄云珠告饶,说是马上有其他香客来拜访,她需得去准备准备。
黄云珠略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开了。
刘知客离开后,黄云珠脸色立刻变了,她给梅娘使了个眼色,让去门口看着,黄云珠则随着孙明樱进了屋。
极其简陋的一间房,视线昏暗,里面只有一堆稻草,没有床,也没有桌子椅子,黄云珠只能站着和孙明樱说话。
孙明樱言简意赅:“两桩事,一是夫人的夫君已经和一个辽海卫炒铁犯人的女儿厮混很久了,而且他身涉走私铁锅一事,不久之后就会事发,为了保下自己和那个女人的性命,那位铁场百户是绝不会与夫人和离的,他只会逼你去向你那位义兄求情,如果夫人不肯,那他就会杀了你,然后把走私一事全部说成是由夫人你授意,再拿夫人的娘家人和你们那尚在襁褓的女儿哀求夫人的义兄,夫人的义兄看在您的面上,会徇私枉法保下他,然后某一日事发,夫人你的义兄就会年纪轻轻死在刑部南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