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只是想吃那包跟他一起从山崖坠落下来的骨牌糕。
那时候宁叙身上得的病并不传染,他面色惨白地拿起正巧落在他手边石头缝里的骨牌糕,递给那个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仿佛看不见他全身的血迹,满脸笑意地跟他道谢之后,席地坐在他身侧,解开桐油纸外面的麻绳,拿起来里面包裹着的金黄色骨牌糕,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吃了起来,她吃的又急又快,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把骨牌糕从她手里夺走似的。
没一会儿,那个小姑娘就被噎的说不出来话了,宁叙见状,只能忍着全身的疼痛,用还在流血的右手拿下来他斜挎背着的皮囊,递给那个小姑娘,他有气无力道:“那是我用过的,你别挨着瓶口喝水。”
那个小姑娘喝了他大半皮囊的水后,终于把堵在喉咙里的骨牌糕咽了下去,她被噎的眼底闪烁着泪光,但喝完水后,她又开始饿死鬼似的继续吃点心,没一会儿,就把那包骨牌糕全部吃了个干净,连掉在桐油纸上的糕渣都倒进了嘴里。
吃饱之后,那个小姑娘长吐一口气,起身拍拍屁股走了。
宁叙觉得有点无语,但说到底只是一包骨牌糕而已,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跟那或许连字都不会写的小姑娘计较。
从山崖摔下来,全身都疼,宁叙为了坐着舒服点,稍微调整了下坐姿,他背靠着大青石,想往东边挪一下自己被摔断的右腿。
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碰上自己的右腿,他突然瞧见刚刚那个离开的小姑娘折返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几根树枝还有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麻绳,小姑娘见宁叙想要挪动自己的腿,忙出声制止他说:“”别动!你的腿骨折了,随意乱动的话,骨头错位,你之后可能一辈子都要当瘸子。”
宁叙被他这话吓到,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那个小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很利落地用那几根树枝和麻绳把他摔断的腿固定好。
帮他绑好断腿,又拿石头把他的断腿垫高之后,那个小姑娘站起身,一言不发又离开了。
但这次,那个小姑娘只往前走了几步,她仿佛很是犹豫,在原地立定站了片刻,又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终于转过身来,再次重新走到宁叙面前,把手里一个苏绸荷包形银线双鱼香囊递给宁叙告诉他说:“你把这个香囊随身带着,睡觉也不要离身。等你不再咳嗽的时候,你的病就可以治好了,还有多做好事,老天保佑。”
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姑娘为什么要给他香囊,但宁叙能看得出来,那个小姑娘其实是很舍不得把那香囊给他的,宁叙本不该收下那只香囊的,但他当时没反应过来,顺手就接下了那只苏绸荷包形银线双鱼香囊,并跟那小姑娘道了谢。
后来锦衣卫的人找到了宁叙,把他带回北京城,因为他那断掉的右腿及时做了处理,所以最后他的右腿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那时候宁叙并不相信那个小姑娘给他的苏绸荷包形银线双鱼香囊能治好他的病,但鬼使神差的,他想了想,还是按照那个小姑娘的嘱咐,让人给那个香囊穿了个绳子,挂在了自己脖子上,每日戴着,就算晚上睡觉也不摘下来。
很神奇的,他戴了那香囊十几天后,他咳血的症状就开始减轻,半个月后,他虽然依旧咳嗽,但已不再咳血,三个月后,到了太医断言他会死掉的时候,他不仅没有咽气,他的身子还出乎意料地好了起来。
彻底康复后,宁叙拿着那从辽东金州卫城隆福寺得来的香囊给太医看,太医院院使和其他太医研究了好几天,得出结论,是那香囊里面的药材治好了宁叙的病。
为了报恩,宁叙又返回辽东金州卫城,寻找那个给他香囊的小姑娘,但很可惜,他告诉隆福寺住持和金州卫指挥同知那个小姑娘的衣着打扮后,金州卫指挥同知告诉宁叙,那是金州卫城春日里最时兴的装扮,十个小姑娘里有十个小姑娘都有一件银红色亮地纱长衫。
不过,隆福寺里的知事和尚倒是对宁叙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浴佛节那天,有个小姑娘来晚了,寺庙里的苏绸荷包形银线双鱼香囊当时已经发没了,但那个小姑娘又特别想要,最后是那个小姑娘爬到一株很高的罗汉松树上帮忙拿下来不小心被扔上去的住持的红珊瑚佛珠手串,知事和尚才破例又额外给她拿了个香囊表示感谢。
那个年纪的富贵人家的女儿很少会有人敢爬那么高的树,所以知事和尚对那个小姑娘印象很深刻。
宁叙对那个小姑娘印象深刻,除了那个小姑娘要吃他的骨牌糕之外,那个小姑娘身上还有另外一个很反常的点,那个小姑娘身上穿的银红窄袖亮地纱龟背纹竖领长衫、月白色暗花绫缠枝莲纹马面裙,梳的云髻上戴的金镶玉小观音挑心簪、金镶红宝蝶赶花鬓钗,耳朵戴着的金丁香耳环,手上戴着的白玉圆条镯,看起来都质感厚重,价值不菲。
但是,那个小姑娘吃骨牌糕的时候,给他拿树枝绑腿的时候,他瞧见那个小姑娘藏在亮地纱织金云纹衣袖缘边下的小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深红色伤疤,尤其是她右手手腕骨节处,更是有一道似乎是被烫出来的弯月形的白色伤疤。
家境不差,一个本该在家中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但手臂上却有那么多伤痕,吃骨牌糕的时候又狼吞虎咽,这显然不合常理。
其实,当时那个小姑娘把香囊给宁叙后,宁叙见她要走,想着她帮自己绑了断腿,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伤好之后,定然是得带着礼物登门道谢的。
于是他着急喊住那个小姑娘,问了那个小姑娘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小姑娘回头,看着宁叙的眼睛,她没有笑,脸上表情很淡漠,微微愣了下,她才对宁叙说:“阿简。”
“哪个简?”
“简单的简。”
那个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最后对宁叙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今天见过我。”
那个小姑娘说她叫阿简,宁叙后来让人查遍了金州卫城的户口黄册,也没找到一家姓阿的人家,想来“阿简”是那姑娘的小字。
既是闺阁小字,宁叙就很难打听到。
所以这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宁叙让人准备的十几包骨牌糕,到底也没送出去。
宁叙敛回思绪,偷偷瞥了一眼扶着他腰往前走的孙明樱,孙明樱眼睫很浓密,鼻梁也很挺拔,唇瓣,唇瓣有点发白。
宁叙有点担心,忍不住问说:“你没事吧?”
孙明樱靠着意志力在往前走,咬牙强撑着摇了下头。
到现在这个时候,宁叙想着自己跟孙明樱也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了,但他至今仍旧不知道孙明樱的名字,不知道名字,他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孙明樱,于是他又虚弱地问出了那个问题,“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孙明樱抬眼看他一眼,依旧保持沉默,显然还是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但鬼使神差地,宁叙突然想到之前活神仙告诉他说那慧仁皇后爱财且喜欢有话直说一事,他脑子一转,试探说:“姑娘,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来日姑娘若是有需要,我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还有就是,我家家底还算得上殷实,等我病好之后,我想送份厚礼答谢姑娘,只是万一你我两人再走散,或是,来日姑娘有事寻来要我帮忙,我不知姑娘姓名,实在不好寻找姑娘或是与姑娘相认。”
宁叙这话,倒是说动了孙明樱。
前世里,宁叙出手就很大方,他说是一份厚礼,那钱就定然少不了,而且,就算不为那份厚礼,让睿王殿下欠她一个救命之恩,也是实打实的好事。
虽然,孙明樱这辈子下定决心不会再和大兴朝的皇室子弟有任何牵扯,但是,她和佟万箜前世的结局都是那般的惨烈,而且,谁也说不准未来会是怎样,万一,她和佟万箜在未来某一天身陷囹圄,有这对睿王的救命之恩在,总比没有强。
孙明樱觉得自己还是不能白白扔掉这份已经到手的恩情。
但是,她又不好告诉宁叙自己的真名。
想来想去,孙明樱想到了一个很妥帖的办法,她对宁叙说:“我叫阿简。”
这样,告诉宁叙自己的小名,既不用对宁叙吐露自己的真名,又能保有这份恩情。
孙明樱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但宁叙听到孙明樱这话,瞬间愣住。
他紧张地几乎屏住了呼吸,尽量用听起来并不奇怪的语调问孙明樱,“哪个简?”
孙明樱随口道:“简单的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