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没对此抱多大希望的,因为这位兵部侍郎实在是油盐不进。
他这四年努力,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没成想,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不过,想来这位兵部侍郎私下里应当是已经把宁叙做的那些事调查了个底朝天,否则,以这位兵部侍郎的秉性,一旦发现宁叙那些好名声都是作伪,那他今日是断不会站出来说那番话的。
人家罪臣之女江清月自己说了,宁叙对她罪臣之女的身份不知情,兵部侍郎也站出来作证,说宁叙常常救济军士遗孤,误将罪臣之女当成可怜孤女救济回府,也是有可能的事。
但皇帝还是不肯罢休。
无他,皇帝有意扶持他和秦贵妃的爱子齐王宁瑀上位做皇太子,就算宁瑀当不上,还有宁韦,宁韦再怎么说,也是皇帝和秦贵妃的亲生孩子,宁瑀暂时上不了位的话,皇帝就要尽量保住宁韦的太子之位。
而宁叙是皇帝和宫女生的孩子,皇帝本就对宁叙的生母没多少感情,再加上宁叙和太后感情亲厚,相比之下,皇帝自然不愿看见宁叙名声太盛,所以必须寻些宁叙的错处,打压打压宁叙的威望。
思来想去,寻不到宁叙的其他错处,皇帝就开始怀疑起宁叙口中的尤嬷嬷,“朕记得,那尤嬷嬷是太后派去你身边,跟着你去太原,照料你衣食起居的?”
宁叙点头称是。
他早就料到,他这位父皇不愿意轻易放过他,要不然活神仙也不会说,前世皇帝任由宁瑀的人把他关入刑部南监,折磨地还剩半条命。
他把皇帝当亲爹,皇帝把他当仇敌。
宁叙这会儿难免心情落寞,没来由地,他突然想起了孙明樱。
他和孙明樱第一次在金州卫城的隆福寺见面时,孙明樱和他只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但孙明樱肯帮他绑住摔断的右腿,还给他香囊,帮他治好了他身上的咳疾绝症。
后来,他又去金州卫城,身上中毒又染鼠疫,孙明樱为了给他找药,回去素心庵那种地方,还弄死了吴嬷嬷,当时在游医家的院子里,宁叙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了,可是,孙明樱再次出现,又救了他,孙明樱那么瘦弱的身躯,却扶着他走了那么长一段路,后面还亲自熬药给他治鼠疫。
宁叙之前一直想不明白。
明明他和父皇还有那些兄弟,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为什么那些亲人还不如孙明樱一个陌生人对他好。
宁叙一开始想着,或许孙明樱是装的,装作不知道他是王爷,想借此在他身上捞点什么,但后来,宁叙发现,孙明樱这个人只是心地善良而已,她对待宁叙,就像是对待路边摔断了腿的小狗,单纯觉得小狗可怜,所以才会帮他。
孙明樱在找到佟万箜之后,没有丝毫留恋,就直接和佟万箜一起离开了北京城。
是啊,人救一只可怜的小狗,能图小狗给她带来什么呢?
宁叙有时候甚至希望孙明樱是装的,他希望孙明樱贪图一些他身上的东西,比如他的权势,比如他的金钱。
如果孙明樱肯为了权势和金钱留在他身边,那他非常乐意源源不断地给孙明樱提供这些东西,因为他既有权势,又有金钱,等日后他做了皇帝,还能提供给孙明樱更多的权势和金钱。
但孙明樱显然不是那种人,她并不会为了权势和金钱留在宁叙身边。
她跟着佟万箜走了。
把宁叙自己扔在了北京城。
把宁叙自己扔在这文华殿里,面对他那豺狼般的亲爹,和其他虎视眈眈,想要吞吃了他的已经站队秦贵妃和齐王的心腹高官。
阿简,我好想你啊。
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我特别想你。
宁叙垂下浓密眼睫,当着众位大臣的面,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要维护太后的尊严,于是,宁叙很坚定地说:“皇祖母给我选的人不会有问题,尤嬷嬷她定然也是不知情的。”
他话音刚落,正巧此时太子宁韦将太后请来了文华殿,宁韦的本意是想请太后过来救救御前近侍刘愿,但太后刚进门,就听到了宁叙维护她的话,太后不免心中一暖。
来之前,太后已经了解了罪臣之女江清月一事的来龙去脉,御前近侍刘愿敢贪污军需,还把这事栽赃到韩王宁桢头上,韩王宁桢是太后的亲儿子,光凭这一点,太后就绝对不会放过刘愿。
至于江清月和尤嬷嬷一事。
尤嬷嬷是太后亲自给睿王宁叙选定的照顾他的人,如果尤嬷嬷身涉窝藏罪臣之女一事,那首当其中影响的人不是宁叙,而是太后。
太后怎么可能任由皇帝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她走到皇帝面前,让人把宁叙从地上扶起来,毫不留情地质问皇帝说:“宁叙是你的亲儿子啊,你怎么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如此污蔑他?”
皇帝当年能成功继位,全靠太后为他一路保驾护航,皇帝内心对太后还是很敬重的,可宁叙现在身上军功太多,要是朝堂名望再起来,那秦贵妃那边就更显劣势。
没错,宁叙是皇帝的亲儿子。
可比起秦贵妃,宁叙在皇帝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皇帝有太多儿子,多宁叙一个不多,少宁叙一个不少,对皇帝来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儿子,如果妨碍到了秦贵妃,那宁叙的存在就是有问题的。
皇帝固执地说:“此事事关前朝,母后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太后冷哼一声,问皇帝道:“你让人查,查出来尤嬷嬷知情如何,不知情又如何?”
皇帝略有些心虚地背过身去,“若她知情,便是包庇罪臣之女,自然要依照律法治罪,若她不知情,就是被那罪臣之女蒙蔽,朕自然不会再追究她的过错。”
太后看着皇帝,喃喃重复,“包庇罪臣之女?我听闻,那罪臣之女的父亲似乎是被刘愿栽赃陷害而死,如果她不是罪臣之女,就算尤嬷嬷知情,又何来的包庇之罪?”
皇帝语塞。
早已投靠秦贵妃和齐王宁瑀的刑部尚书这时站出来,跟太后说:“太后娘娘,江清月父亲一事,至今尚未查清,但是,在江清月进入睿王府的时候,她仍是罪臣之女。”
意思是,就算江清月父亲的案子最后翻案,睿王宁叙也躲不过窝藏罪臣之女的罪名。
大理寺卿看不过,站出来反驳,“若案子一开始就是冤案,那江清月也是受害之人,若非被睿王府收留,江清月恐怕也等不来翻案这一日,要论起来,此事,罪在刘愿,罪在当时审理案子的官员,跟睿王府和尤嬷嬷又有什么关系?”
刑部尚书不甘示弱,“睿王府公然收留罪臣之女,即是挑衅朝廷法度,藐视陛下权威,不论江清月父亲的案子是否是冤案,睿王府都已然犯下了大不敬之罪。”
太后看向刑部尚书,直白问:“江清月被睿王府收留,就要牵连睿王,那尤嬷嬷是哀家派去照顾宁叙的,若尤嬷嬷对此事知情,是不是哀家也该被牵连问罪?”
刑部尚书针对的是宁叙,他讪讪地拱手陪笑道:“太后娘娘,下官绝无此意。”
突然进来一个太监,要跟皇帝说些事情,皇帝本来就在气头上,摆摆手,对那太监说:“你直说就是,嘀嘀咕咕说小话,像什么样子。”
那太监咬咬唇,无奈之下,只能扬声道:“启禀陛下,那罪臣之女江清月再次交代,齐王殿下在已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后,曾经要求她造假污蔑睿王殿下故意窝藏罪臣之女一事,但被她拒绝,除此之外,太监刘愿也供述,他让人拿给越陵神宫监太监,用来污蔑睿王殿下的金锭,是齐王殿下让人给他的。”
那太监说话咬字很准,也很连贯,等皇帝反应过来这两件事桩桩件件都指向齐王宁瑀,准备让那太监闭嘴时,那太监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把所有的事都说完了。
现在的情况是,没有任何明确性的证据可以证明,睿王宁叙故意包庇罪臣之女。
而罪臣之女和太监刘愿全都供述,齐王宁瑀早知罪臣之女身份,并企图以罪臣之女之事和皇陵巫蛊一案,污蔑睿王宁叙。
皇帝觉得,这事不能再继续查下去了。
可太后一听到刚刚那太监的话,却不肯罢休了,她赞成道:“皇帝刚刚说的对,所有的事就该查的清清楚楚,别管是什么嬷嬷,还是什么皇子,不论是谁,但凡触犯律条,都该被施以重刑惩处,以儆效尤。”
没办法,皇帝只能暂且让那些高官重臣出去殿外,他要单独和太后协商一下此事。
太子宁韦和睿王宁叙也不得不去了文华殿外。
太子宁韦以为太后在努力为他保下刘愿的性命,这会儿不免有点开心,高兴之余,他又想到了孙明樱,于是又问宁叙:“今天早上,我走得急,在教坊司里那个安喜宫的宫女后来去哪了?”
宁叙装傻,皱眉道:“太子哥哥您走之后,我又问了那宫女两句话,那宫女死活不肯告诉我罪臣之女的事,我见从她嘴里问不出来什么话,想着呆在那里也是浪费时间,直接就走了,我并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不过,她既是安喜宫的宫女,应该后来就回了安喜宫吧,不然,她还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