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必须回，姥姥一会就去打她电话，你先去睡，姥姥明天再给你说。”

姥姥眼含热泪，甭管孙女受啥委屈，逃不开没妈疼的事实，她一老人家挺起僵硬骨头，一个人还能抗住大风大浪，大不了一死了之。

但孙女何其无辜，女儿大学上得好好的，竟然不声不响下蛋，女儿把裹着襁褓的孙女赌气扔给她，说养不了自己还要上学，毕业了再来接，她差些一口气背过去。

实际姥姥第二天会假装已经打过电话，并且用妈妈很忙来搪塞傅惜枝。

长大后，才知道姥姥和妈妈有不可调和矛盾。

姥姥满脸沟壑，白发茂密，手掌粗糙但很温暖地包裹她的小手，姥姥有风湿病，爬一段楼梯要大喘气歇一会，傅惜枝那时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但肯定让姥姥痛苦万分。

傅惜枝见不得姥姥脆弱，她安慰姥姥：“我知道妈妈太忙了，再等等，我这么乖，妈妈不会不要我。”

晚上，傅惜枝仰面对窗外月光，在小床上掉眼泪，哭够了，她趁姥姥睡觉，翻着姥姥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一摞杂志仔细钻研。

第二天，她不走寻常路，套一件连姥姥都给她压箱底的，补丁加加加到厌倦的鹅黄色蕾丝边公主裙。

她鼻孔看那漂亮同学，告诉她：“这不叫补丁，叫缝纫机手作，手作你懂吗？知道意大利奢侈品牌浪凡吗？咦，你居然没听过，那夏帕瑞丽呢，也没有？我这件，走线多细节，工艺高端，个人定制，孤品，仅此一件，市面上花多少钱都买不到，你这条裙子，商场一抓一大把。”

傅惜枝的记忆不差，不懂时尚杂志的意思，但是她不懂的，和她差不多岁数的也不会聪明到哪。

那漂亮同学也才四岁，正和家庭教师学习八国语言，但没深入了解过这些术语，被傅惜枝唬得一愣一愣，眼睛眨也不眨。

傅惜枝骄傲地像打胜仗的小黄鸡，走进走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那同学只敢悄悄地，心虚地看她，与她对视的勇气也没有。

过两天她的好日子到头，蜡笔课，六个小朋友坐一张彩色小桌，老师不在，那同学拿蜡笔在傅惜枝的白纸上点一下。

傅惜枝：“干嘛？”

漂亮同学：“我妈妈说，意大利没有浪凡，也没有夏帕瑞丽，这两个是法国高定，不过夏帕瑞丽创始人出生在意大利，法国有芬迪，蔻蕊......”

傅惜枝淡淡地回：“哦。”

漂亮同学指了指自己的限量版小香风套装，她的口气仿佛傅惜枝犯下可怕的罪恶，她现在就要把傅惜枝的罪恶公之于众：“我这套是香奈儿，你呢？”

“什么香的臭的，我都不关心了。”傅惜枝垂下脑袋，蜡笔胡乱涂抹，不让别人看到她茫然不安的神情。

漂亮同学置若罔闻，也不知道是炫耀，还是好心肠，一直科普奢侈品牌，源源不断描述她欧美旅行中参与过的盛大游行，海底的美丽生物......

所见所闻，全幼儿园的人都没她游历丰富。

这一桌所有同学都忘记画画，纷纷对她行注目礼，比蜡笔有趣，比天书般的小学数学题吸人眼球，傅惜枝心想，她不能表现出思想落后的蠢样。

漂亮同学见傅惜枝一言不发，似乎发现侃侃而谈是非常好用的伎俩，一而再再而三想激发傅惜枝的一点点情绪。

傅惜枝不画了，停下手中忽然断掉一截的蜡笔。

她的行为一丝一毫逃不过漂亮同学的法眼，漂亮同学友好地把手放在她的手背，和她一样小小的手，但是比她瘦削一点，苍白。

漂亮同学礼貌询问她可以不可以去她家，她和妈妈选了好几款适合傅惜枝的衣裙，她家有好吃的蛋糕，巧克力，为放置芭比娃娃打造的大房间。

她还用万恶资本家后花园的超距泳池试图诱惑傅惜枝，傅惜枝心说：你真是个卑鄙的幼儿园学生。

其余人跟着起哄。

“吴喜，你快答应啊，你一身破烂衣，该换换了，小雪，我能不能去？”

“芭比娃娃？！是一整套吗？可以角色扮演吗？求求你了，小雪，邀请我吧！”

“小雪，我可以带朋友去你家泳池吗？吴喜你真好命。”

“......”

话题早就超出傅惜枝应对的范围，而她凑巧在一群人的中心，但自带光环的是另一人——容雪。

傅惜枝在被妈妈认回前，她跟着姥姥姓吴，单字喜，吴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