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的街头,从白天到黄昏,男人在马路对面站了许久,直至玻璃橱窗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双手,踌躇、摩挲、攥紧,终于深吸了口气,踏下台阶。
指尖微微颤抖,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他轻轻推开蔚蓝色的木门,清脆的风铃声随之响起。
坐在画架前的女人摸索着转过身,“欢迎光临。”白皙的脸庞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左侧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一如从前,浅浅淡淡。
她,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男人情不自禁迈出一步。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女人微微侧头,似在分辨脚步声。男人呼吸一滞,心脏刹那揪作一团。
顾不得乱七八糟的思绪,男人几步来到女人面前,伸手,又堪堪顿在半空。积蓄的思念在那双空洞的眼眸望来瞬间,化为决堤的悲伤。
“您可以随便看看,”女人浑然未觉,笑着眨了眨眼,“有喜欢的再叫我。”说完,自顾自地回头准备继续未完的画。
沾满各色颜料的左手摸索在画框边缘,右手的画笔开始重新计算画格的距离。黑色的围裙早已失去了自己的颜色,是她随手擦上的更多的色彩缤纷。
“宁宁……”
落下的画笔停住,灰色毛衣包裹的单薄脊背狐疑地再次转过,女人不解地望着他。
“宁宁,我是谢杭。”
“谢杭?”
唇瓣喃喃,仿佛在搜寻有关这个姓名的……那个男孩。
……
“宁宁,这是谢杭。”
八月的盛夏蝉鸣阵阵,胡同口的大黄趴在树荫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见到来人敷衍地哼唧了声算尽忠职守。
虞宁宁放下速写本,仰起头,漂亮的杏眸不客气地打量烈日下那张黝黑的脸。
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右侧颧骨肿得老高,眉骨下眼睛四周淤青一片。男孩穿了件黑色背心,深蓝色的校裤脏兮兮的,像是泥地里滚过。
“爸,宿舍都烂成那样了,他住哪?”
黑漆漆的眼眸朝她望来,虞宁宁想也不想地瞪了回去。这样的孩子她见过许多,从小到大,没有三五十也有一二十。
尤其一到寒暑假,宿舍不够住,她的屋都得腾出来给来练拳的小姐姐,然后她收拾包袱滚去外婆家。
“要不,暂时先在客厅搭张床?”
“随你。”
现在不一样了,她家的拳馆除了脚边的大黄,躲懒的小猫都没一只。外婆说,不等拆迁那天,她爸不会死心。
虞宁宁倒觉得,即使拆迁了,她爸只要还有一口气一定能再整间拳馆出来,不破产不死心。
她懒得管,房子拆不拆另说,目前她还得靠她爸养呢。
“我先去做饭,你画完了赶紧回来。”
虞宁宁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速写本。
“别坐太阳底下画,眼要瞎的。”
“爸……”
“行行行,不说了,”忙不迭打断,虞海洋领着自始至终沉默的男孩往前走去,“那是我女儿,和你一样大,等转学手续办下来,看看能不能安排在一个班,互相有个照应……”
她爸以为自己是校长,还是教导主任?虞宁宁颇为无语地回头,蓦地挑眉,那谢杭,瘸了吗?
在大黄不耐烦地翻了第三次肚子后,白白的手指掐上胖乎乎的狗脸,“吃了睡睡了吃,以后这门你也别看了,我看。”
站起约莫半人高的大黄无所谓地抖落一身狗毛,乌溜溜的眼珠子直瞅胡同深处。虞宁宁摇头,毫无形象地拍了拍屁股,提起小凳子,“走,回家吃饭。”
话音未落,大黄一个箭步窜出,生怕晚了少它一口肉似的。
斑驳老旧的红漆木门嘎嘎吱吱,小小的四方院子里,大黄乖巧地守候在饭桌旁。它的对面,男孩端着两只蓝边大碗不知所措。
“它不咬人。”虞宁宁放下凳子,铅笔随手插进头发,速写本夹在腋下,准备去接他手里的碗。
男孩低着头,不声不响,侧身绕过她将碗搁到了桌上。
“这不是不怕么。”接了个空,虞宁宁嘀咕着往屋里走去。
等她放好东西出来,男孩已经捧着碗坐在那只小板凳上,大黄紧挨着他的裤腿,直勾勾地盯着他碗里那块油滋滋的红烧肉。
虞宁宁看不过去,伸手去勾狗头,奈何肥硕的屁股跟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没事。”
低沉、沙哑,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也就这么两个字,后来无论她爸再和他说什么,他都只是点头、摇头。虞宁宁奇怪地多看了他一眼。
吃完饭,趁着虞海洋去宿舍找床板,虞宁宁跟了过去,“爸,这孩子你从哪捡来的?”
虞海洋正察看床板新旧,闻言没好气地扭头瞪她,“你去马路上,给我捡个那么大的孩子来瞧瞧?”
抓在床板边缘的手忽又一顿,“昨天我赶到那,你谢叔……人已经没了。这孩子就跪在床头,直挺挺的。”眼泪都没有流一滴。
虞宁宁不自觉挠了挠头发,“他妈妈呢?”
“谢杭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了国外,联系不上。”
这孩子,还挺倒霉。
“他爷奶岁数大了,管不动他,也管不了他,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哦。”
她更诧异的是,他居然肯跟她爸回来?思忖着,继续问道:“那他,一身伤怎么弄的?”
回答她的是虞海洋长长地一声叹息,才道:“和人打黑拳,给他爸凑医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