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邓星辞心中的那份安然入睡截然相反,沈知节几乎一夜辗转未眠。
套房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像一片冰冷而绚丽的星海。
他站在窗前,手中晃动着一杯价格不菲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粘稠的痕迹,正如他此刻滞涩的心情。
他恍惚想起第一次和杨慕雪合作,那时她才十九岁,还带着少女的青涩,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纯粹直白的崇拜与爱慕。那样的眼神,让他这个在圈内早已见惯了虚伪逢迎的男人,生出了久违的掌控感与满足感。
可现在,时移世易。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礼貌的距离和专业的审视,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精准配合的工作伙伴,再无其他。
这种落差,像一根细小的刺,死死扎在他心底,隐隐生疼,更添愠怒。
而更让他忌惮的,是那个骤然闯入的叫邓星辞的小咖。
上一部他主演的古装剧,口碑尚可,但收视率却不尽如人意,他身为绝对男主扛下所有宣发,而网上观众讨论的焦点,竟是那个仅有二十场戏的悲情配角。铺天盖地的“配角高光”、“副cp线更带感”、“女主为什么不能同时收了男配”的论调,几乎成了他的奇耻大辱。
他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再一次被配角“掀桌”。
邓星辞身上那股孤注一掷的热忱、沉心打磨角色的执拗,还有那双演戏时灼热透亮、仿佛能燃尽情绪的眼睛,都让他嗅到了熟悉的、极具威胁的味道。这个配角太亮眼,太容易抢戏,若是放任下去,势必再次重演历史。
他不能坐以待毙。
沈知节放下酒杯,眼底最后一点温雅笑意褪去,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了总编剧程雁秋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程姐,睡了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剧本。”
电话那头,程雁秋的声音带着深夜伏案的疲惫。
沈知节没有兜圈子,以投资方和男主角的双重身份,半是商量半是施压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看了最新的分镜,顾云舟的戏份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尤其后面那几场核心独白,情绪爆发的戏,我担心会冲淡主线。毕竟,观众花钱看剧,最终还是想看男女主角的发展。配角戏份过重,容易打乱整部剧的节奏。”
程雁秋陷入短暂沉默。她向来坚守创作本心,可沈知节背后牵扯的资本力量不容小觑。权衡之下,她觉得删减一两场男配的独角戏,无伤大雅。她最终松了口:“好,我明天让组里调整一下,平衡整体节奏。”
……
第三天一早,剧组的氛围有些微妙。
邓星辞拿到新打印出来的飞页,翻到昨晚还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的“雨夜自白”那场戏时,心猛地一沉。
只见那页纸上,一大段属于顾云舟的关键独白,被粗暴的马克笔框起,旁边标注着四个刺眼的黑体字:建议删减。理由一栏写着:情绪重复,拖慢主线节奏。
这几天因入戏太深而积压在胸口的余震还未完全散去,此刻骤然被一盆冷水浇透。顾云舟这一生,爱而不得、隐忍十年,已然够卑微,如今连最后一次剖白真心、与过往和解的机会,都要被硬生生剥夺。
无边的凉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
他没有声张,只是拿出手机,悄悄将那张修改页拍了下来,然后迅速从背包里翻出自己整理的那本厚厚的、写满了笔记的角色小传。指尖在那本自制的“剧本”上摩挲,最终在一页标题为“顾云舟的心理闭环”上停顿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拿着剧本和小传,走向正在沟通拍摄事宜的林导。
片场另一端,林导拿着新版剧本,眉头早已紧紧蹙起。
“砚秋,这场戏为什么要删?”他当即叫住程雁秋,语气带着不解与惋惜,“这是顾云舟这个人物的弧光点,删了他就彻底沦为功能性角色了,立不住了。”
程雁秋正想解释,沈知节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恰到好处地介入争执:“林导,程姐,何必为了一场戏争执。我也是觉得原来的台词和情绪太压抑了,观众观感不好。不如这样,”他将一杯咖啡递给林导,姿态大度,语气看似全然为剧集考量:“把这段独白改成顾云舟洒脱祝福林婉清,成全感更强,也符合他深情人设。”
“我反对。”一个清亮又坚定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邓星辞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两份剧本。
他先是礼貌地朝几位前辈鞠了一躬,然后才不卑不亢地开口:“林导,程姐,沈老师。我认为顾云舟不能祝福。”
“他爱得卑微,但从不廉价。这场戏的意义,是他花了十年时间,终于敢直面自己的执念,承认自己的偏执,是与自我的和解,而不是假装伟大去成全别人。”
他避开神色微僵的沈知节,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砚舟和程雁秋,声音里带着角色附体般的偏执:“他不是一个会笑着说‘祝你幸福’的人。他是那种宁愿烧尽自己,也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灰烬的人。”
话音落定,陷入短暂寂静。
不远处的休息区,杨慕雪始终安静静坐,垂眸翻看着手中剧本,看似置身事外,实则将整场争执尽收眼底、尽数看透。她太熟悉沈知节的行事风格,看似公允大度、以剧集节奏为由建言,内里却是藏不住的私心与打压。他忌惮新人出彩,忌惮邓星辞凭借角色锋芒毕露,动摇自己的主角地位,便借着资本与资历的优势,不动声色地抹杀对方的心血。
可反观邓星辞,明明是资历尚浅的小咖,也没有资本大靠山,却敢为角色据理力争。他的执拗不是自负莽撞,不是想要抢戏出彩,是对表演最纯粹的敬畏,是不愿辜负自己用心打磨的每一处角色细节。
自风雨亭一戏后,她本就对这个赤诚的少年多了几分留意。此刻看着他坦荡无畏、坚守本心的模样,心底的认可愈发清晰。
她轻轻颔首,算是她无声的偏袒。
片刻寂静后,程雁秋伸手拿过邓星辞递来的那本写满批注的角色小传,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起初眼里的些许不耐烦,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审视所取代。
“那就用试戏效果定夺。”林导打破沉寂,抬手指向场地中央,“邓星辞,你和慕雪现在现场对一遍。让我和程总编看看,你心里的顾云舟,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