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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024 一舞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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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风波似已尘埃落定,暮色缓缓笼罩片场,褪去了镜头前的紧绷与功利。剧组趁着黄昏静谧氛围,堆起篝火,拍摄剧集开篇的一场秋分昏祭月的祭祀戏。

一场属于邓星辞的惊艳高光,正悄然酝酿。

作为剧集开篇定调的核心镜头,导演林砚舟对这场戏的执念,从他筹备时的状态就可见一斑。

五天前,他就拉着摄影指导阿Ken和美术组,在置景现场开了足足三个小时的会。

“我要的不是一场戏,”他站在即将完工的场景前,眼神灼热,“我要的是一幅画。光影、构图、节奏,每一个元素都必须有神性。”

为此,剧组特意从湘西请来了一位傩戏的老艺人,为这场戏编排了一段适合镜头美学的祭祀傩舞。

前期道具、灯光、机位全部调试就位,阿Ken甚至动用了两台能拍摄480帧超高速镜头的摄影机,就为了捕捉傩舞者袖袍翻飞时,布料与空气摩擦出的细微震颤。

然而,清早,意外就来得猝不及防。

选角导演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沁着一层冷汗,“跳傩舞的周老师……昨晚急性阑尾炎发作,凌晨送到医院做了手术。医生说一个月不能做腹压活动。”

林砚舟恍神,咖啡液溅了出来,在分镜稿上洇开一片污渍。

这个耗费了美术组十天搭建的场景,后日就要拆除完毕。隔壁《逍遥游》剧组等着场地。

退一万步说,即便一个月后再花钱租场地重建,今天的拍摄计划也已经全部打乱。每一分钟的等待,每一次的重建,烧的都是真金白银。

“找救场。”他咬牙说道,“横店能跳古典舞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叫来。”

小半天时间,选角导演陆续带来了四个舞蹈演员。

有专接舞女角色的特约演员,有儿童机构的舞蹈老师,甚至有一个据说是某个偶像团体的编舞老师。

林砚舟逐一让他们试跳。

傩舞本身并不难,动作古朴,没有繁复技巧。它的核心在于八个字:驱邪纳吉,敬天法祖。但恰恰是这八个字,最难。

舞者戴上面具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人”,而是沟通天地的灵媒。

但这几个舞蹈演员,要么动作过于绵软,没有厚重气韵;要么用力过猛,大开大合,将神圣的祭祀变成了跳大神。

林砚舟的脸越来越黑。第四个跳完,一言不发地走向场景边缘。阿Ken跟了过去。两人并排蹲在台阶上,各自点了烟。

耗费巨资搭建的场景,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讽刺——舞台有了,灯光有了,却偏偏缺少了舞台上最重要的灵魂。

“林大导演,”阿Ken吐出一口烟,声音被烟雾裹得有些模糊,“我尽力了。我给你准备了不下二十个机位的方案。但舞者进不了状态,镜头再花哨也是白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到时候只能看剪辑的功力了,看能不能从这几段素材里,硬生生剪出点感觉来。”

“操。”林砚舟爆了句粗口,将指间明灭的烟头摁灭在石阶上。

……

邓星辞已经结束今天的戏份。

原本计划回酒店健身,但听说B组还在为傩舞的事焦头烂额,他便没有走,而是默默站在监视器后的角落里。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从第一个舞蹈演员试跳开始,他就一直在看。

舞蹈,他已经很久很久……

膝盖的旧伤像是封印,将过往十年的荣耀与汗水一并锁死。

从受伤到现在,除了大学新生晚会上那一次,他再也没有在众人面前正式表演过。

可此刻,看着林砚舟指间那根燃到尽头的烟,看着阿Ken无奈调试镜头的背影,看着那个空旷的祭祀舞台……

他想起自己曾经站在空旷的练功房里,那时他的膝盖还完好无损,未来还是一片可以肆意起舞的天地。

也想起了受伤那年,主治医生看着片子,用那种刻意平静的语气告诉他:“手术很成功,但以后想恢复专业级别的训练……不大可能。”

此刻,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舞台,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撞。

他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出来。

“林导。”

“我以前专业学过舞,”邓星辞站得笔直,声音不大,“跳了十年。虽然后来膝盖受了伤,不能跳高强度的了。但这种祭祀性质的傩舞,重在神韵,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林砚舟盯着他看了三秒。

忽然,一拍大腿。他想起来了,试镜时邓星辞就提过。当时他心思只在试镜表演上。

但现在回想起来,邓星辞走路的姿态、站姿的挺拔度、甚至拍戏时身形的控制力,都隐约带着舞者特有的印记——那是长年累月对着镜子抠细节的人,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让他试。”

化妆组的效率高得惊人。

祭祀用的服装比寻常戏服复杂得多。

内衬是苎麻织就的素白长袍,外面罩着一层绣满图腾的玄色宽袖大氅,腰间束着缀有青铜铃铛的皮带,每走一步,便发出沉郁的脆响。

最重的是那顶冠。

铜制的底座上竖起三根雉翎,每根都有半米长,戴上后头部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放大,稍有不慎,便会显得轻浮。

化妆师举着傩面犹豫了片刻:“傩面戴上后视线会很受限,你要不要留条缝——”

“不用。”邓星辞接过面具,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般,将它覆在了脸上。

视野瞬间收窄。

世界被切割成两个狭小的圆形区域,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遥远,只有正前方的舞台,清晰得像一道命令。

他站起身,系在腰间的铃铛发出一串低沉的响声。

他在场景中央站定。

鼓点响了。

那是一面巨大的建鼓,鼓槌落下,声音是沉到骨子里的闷响,像远古的心跳。

咚——

咚咚——

节奏原始而苍凉,每一声都像踩在所有人的脉搏上。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按照原版傩舞的动作去跳。

旁观那一个多小时,他早已在脑中把那段傩舞过了一遍又一遍,私下也跟随做了一遍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此刻,他在原版的基础上,做了属于邓星辞的调整。

他摒弃了那些需要膝盖承受巨大冲击力的腾跃动作——他的膝盖承受不起。

但他用另一种方式,弥补了这份缺失。

他的每一步,都踏得极沉。

脚掌落地时,脚趾先触地,而后脚掌,最后脚跟——这是古典舞身韵里最基础的“踩”,但被他加上了自己的理解。

他落步的速度极慢,仿佛脚下踩的不是石板,而是某种流淌的、厚重的、看不见的力量。

当整只脚完全落地的那一刻,腰间的铜铃会发出一声沉郁的振响,与鼓点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

身姿始终保持着端正舒展的形态。

肩膀下沉,肩胛骨向内收拢,脊柱如同一根被悬丝牵引的轴。

他抬手。

袖袍像翅膀一样在半空中展开,布料与空气摩擦,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手臂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从指尖到肩膀,线条干净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没有大开大合的挥洒,没有炫技式的旋转腾挪。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收”着,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力量积蓄在即将崩裂的边缘,却偏偏不释放出去。

戴上面具后,他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跪在神前,献上这最后的一支舞,不为自己的生,只为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求一个来世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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