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光未亮。

邓星辞关掉了手机上所有的新闻推送和社交软件的通知，屏幕最后定格在经纪人程玲玲发来的那篇《南都文娱》的报道上。

他没有再看那些纷纷扰扰的评论，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车钥匙。

他要去的，是位于市郊的一家私人医院——仁和医院。

消息的来源有些曲折，却足够可靠。

昨天深夜，他曾经在大学支教时带过并资助过的一位学生给他发消息，告知自己的学习近况，并送上关心和问候。

女孩的姐姐恰好去年成为了仁和医院的护士，聊天时偶然提及，她们科室刚收治了一位姓杨的女明星，说是急性胃炎加上偏头痛，半夜被酒店的人送来急症并住院了。

女孩随口八卦了一句“当明星也挺不容易，老师您也要注意身体”，邓星辞的心却猛地一沉。

杨小姐，胃病，偏头痛，酒店的人送来。四个关键信息像四根针，精准地扎在他心上，深夜独自就医无人陪伴的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人揪心。

他没带助理，独自驱车穿过仍在沉睡的城市，路灯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副驾上放着一本他昨晚看完的《她来劈开这山》。

住院部空旷安静，值班的保安拦住了他。“探视时间还没到。”

邓星辞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素净但难掩星光的脸，眼神平静无波：“我不是来探访演员的，我们是剧组同事，给她带了好消化的早餐，放下就走。”

他虽然小声回复，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坦诚。

保安打量了他几秒，还是递过了访客登记簿。

邓星辞没有片刻犹豫，在姓名一栏写下“同事”两个字。

病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杨慕雪躺在病床上沉沉昏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床头柜上空空荡荡，连个水杯都倒扣着，显得格外清冷。

邓星辞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久违的梦。

他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粥熬得极软烂的小米粥，是他凌晨四点守着小锅慢慢搅出来的。如果拧开盖子，就能感受到一股混着姜丝清香的小米粥热气氤氲开来。

姜丝能驱寒，他记得她曾在一次早已被粉丝考古到包浆的早期采访里提过，自己胃寒，拍夜戏最怕胃冷。

他撕下一张从护士台拿来的便签纸，写下一行字，压在保温桶下：“你说过，演员要活得像个普通人。粥记得趁热喝。”

放下笔，他想了想，把他带来的书放在了便签旁边。或许，等她醒来，精神好些了，可以翻一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逗留。离开前，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不够，他小心地找到遥控器，将温度调高了两度。视线扫过床铺，发现她身上搭着的薄毯滑落了一半，露出了清瘦的肩膀。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上前，指尖隔着空气，小心翼翼地将毯子拉上来，重新为她盖好。

……

清晨六点，住院部的保洁阿姨推着消毒车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轮子滚过走廊的轻微噪音，还是吵醒了杨慕雪。

胃部的绞痛已经缓和许多，但偏头痛的余威还在，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多出来的东西。

一个眼熟的保温桶，一本紫皮的书，和一张压在下面的便签纸。

她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条。字迹清隽有力，内容简单直白。

杨慕雪看着那行字，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有任何署名，她却在一瞬间就确定了来人是谁，心底软了大半。

她微微牵动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连扯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有些勉强。

她打开保温桶，温热的粥香扑面而来。

她只小口地喝了半碗，昨夜的疼痛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精力，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再次涌来，她放下碗，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

早上八点，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对不起，慕雪姐！”助理晓雅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阵风似的冲到床边，“昨晚公司临时有急事，我被叫回去了，手机也调了静音，让你一个人来医院……我真该死！”

杨慕雪被她吵醒，刚睁开眼，就看到晓雅通红的眼眶。

“我一早打开手机，才看到你凌晨发的消息，就四个字——‘仁和医院’，”晓雅越说越心疼，声音不住地哽咽，“路上给你打电话，你手机没电关机了。我打给酒店前台，他们说你昨晚半夜一个人弓着身子找到他们，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他们赶紧开车送你过来的。姐，你昨晚一定很疼很疼吧……”

说着，晓雅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杨慕雪想开口安慰她，晓雅又连忙擦干眼泪，抬起头又想起了什么：“慕雪姐你肯定饿了，我这就去给你买早餐！”

“不用。”杨慕雪声音沙哑，抬手指了指床头的保温桶。

晓雅一愣，疑惑地走过去：“咦？姐，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来医院了？”

杨慕雪摇摇头。

“不对，我还没来得及帮你跟剧组请假呢，怎么就有人来看你了？”

杨慕雪依旧只是摇头，示意她自己也不知道。

“姐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跟导演请假，顺便去护士站问问！”晓雅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几分钟后，她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八卦神色。

她一边熟练地打开保温桶，盛了一勺粥递到杨慕雪嘴边，一边绘声绘色地说道：“慕雪姐，我去护士台问了，访客簿上只写的‘同事’。但是！其中一个小护士偷偷告诉我，说来的是个个子很高的大～帅哥！”

她故意把“大”字拖长了音，模仿着护士的语气，“我就拿出手机，给她看了咱们剧组的几张大合照。”

晓雅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朝杨慕雪挤眉弄眼：“你猜，护士小姐姐‘指认’的是谁？”

不等杨慕雪回答，她自己就憋不住了，像是要宣布一个天大的秘密：“是邓星辞！”

这个答案，对杨慕雪而言，没有丝毫意外，看到纸条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了。

“嘿嘿嘿，原来是这小哥！”晓雅的眼神忽闪，“慕雪姐，我老早就发现，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杨慕雪垂下眼，喝了一口粥。

她当然也发现了。

尤其是在庆祝宴那天，在天台上，当邓星辞迎着风，对她说出“那些话，不只是台词”之后，她就什么都确信了。

“我虽然跟了姐姐你才两年，见过的殷勤小生也不少了，但真没见过他这样的。”晓雅还在喋喋不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总是亮晶晶的，那种眼神……又羞涩又躲闪，可偏偏又热烈得要命，这种矛盾感你没感觉到吗？”

“还有还有，我感觉他人也是这样的，”晓雅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证据，“姐你还记得吗？半个月前，你在A组拍策马戏，下马的时候不小心崴到脚了。他那天明明在B组，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送了个冰袋，外面还细心地裹了毛巾。后面又搬来个椅子，跟我说让你把腿抬高，促进血液回流。”

杨慕雪微微一怔：“冰袋是他送的？我以为是场务……”

“哎呀，我那时候光顾着紧张你的脚了，怕你担心后面的拍摄，才忘了跟你说。就是他送的，剧组医务是后面才赶到的，给冰袋却连毛巾都没带一条。”晓雅撇撇嘴，“姐你看，你之前的那些追求者，也有细心的，但那都是‘大张旗鼓’的细心，恨不得让我们都知道。邓星辞呢，那天把东西给我，嘱咐完就默默走了。今天也一样，要不是我去问，你都不知道他来过。”

杨慕垂眸静静听着，心房一点点地松动，这份不带功利的真心，是她在圈子里很少感受过的安稳。

手机充上电后，杨慕雪点开邓星辞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只发了两个字过去：【谢谢】。

这条信息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她不知道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只知道，湖面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纹丝不动了。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

邓星辞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简单得像他的人：【身体好些了吗？】

杨慕雪看着屏幕，指尖微动，她本可以回一句“好多了，谢谢关心”，然后就此结束这段对话，将一切退回到安全距离。

但保温桶里尚有余温的粥，以及助理晓雅绘声绘色描述的那个“耳朵会红”的大男孩……这些细节像温柔的羽毛，一遍遍拂过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打下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