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无意中刺伤了这份赤诚。
“那个……”杨慕雪突然扶住额头,身子软软地往枕头上一歪,发出一声极其做作的呻吟,“哎呦,突然头好晕啊……怎么天花板在转……哎呦,哎呦。”
刚才还沉浸在自我厌弃中的邓星辞瞬间破功,他几乎是弹射般冲回床边,手足无措地想扶她又不敢碰:“是不是脑震荡反应了?我就说要叫医生!我去按铃!”
“别按。”杨慕雪睁开一只眼,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坐你坐别晃悠,我靠一会儿就行,一会儿就不晕了。”
邓星辞僵硬地坐在床边,看着她半躺在枕头上。那一刻,他原本挺直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
剧组片场,气氛有些凝重。
李焱淼导演坐在监视器后,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浑然不觉。
会议桌两旁坐着各组的主管,每个人的脸色都像外面阴沉的天气。
“我们可以改拍摄方式,用技术手段规避风险,但绝不能改掉这部戏的本质。”李导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却坚定,“消防员每天面对的就是这种未知。”
“如果连我们也只敢躲在绿幕后面摆pose,那这片子拍出来就是个笑话。”
最后经过三小时的激烈讨论,剧组决定启用双替身配合最新的虚拟拍摄技术,但同时增设一项前所未有的现场安全否决权——任何工作人员,哪怕只是一个场务,只要觉得当下环境有危险,都有权直接喊卡。
饰演消防队队长的老戏骨张全一直沉默着,直到会议结束,他才一边整理着褶皱的训练服,一边淡淡地说了句:“我们拍这部剧,不是为了证明演员多勇敢,是为了让每一个真实奔赴火场的人,被看得更清楚一点。”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
谁也没想到,杨慕雪只休息了三天就回到了片场。
她没有去剧组安排的保姆车里吹空调,而是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洗、袖口带着些许烟熏痕迹的私服,径直走向了道具组和场务组。
那天晚上参与救援的几个小伙子正在帮忙搬运器材,看到杨慕雪走过来,停了下来。
杨慕雪伸出手走上前去,“那天真谢谢你们!”
几个小伙子一个个手足无措地往裤腿上擦着满是机油和灰尘的手。
杨慕雪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那只刚拆了纱布、还能看到淡淡红痕的手,握住了场务大哥粗糙黝黑的手掌,“那天多亏你们反应快。”
“没、没啥,杨老师您客气了……”大哥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只会说这一句。
……
复拍前夜,片场只剩下几盏值班用的照明灯。
模拟火场的布景里,一个身影正一遍遍地重复着战术动作。
扑倒、翻滚、起身、背人撤离。
杨慕雪的膝盖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体能还没完全恢复,每一次背起那个六十公斤的假人,肺部都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灰尘里,砸出一个个小坑。直到她体力透支,单膝跪倒在地,久久没有站起来。
灯光组的老陈正准备收工,透过监视器的画面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喊停,也没有过去打扰,只是默默地推了一下调光台的推杆,将那盏刺眼的主灯亮度调低了30%。
柔和下来的光线,将杨慕雪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片沉默而温柔的陪伴。
第二天一早,导演组的会议桌上多了一份手绘的文件。那是杨慕雪熬夜画出来的《演员安全动线手册》。上面不仅标明了她在训练日志里总结的经验,还详细复盘了那天事故发生时所有的避险盲区。
“我不想再有人受伤。”
她把文件推到李炎淼导演面前,眼神平静,没有丝毫邀功的意味,就像在讨论早饭吃什么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