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影视基地，A组摄影棚，全新一轮高危救援实拍正式开启。

灯光全数就位，机械设备调试完毕，发烟机与高温风炮静默待命，整片场景氛围感拉满，压抑又紧绷。场务压低声音清场，往来人员轻步通行，无人敢打破这份沉静。

“各单位注意，全场静默。主机位接入，Three，Two，One！”

随着李焱淼导演的一声令下，杨慕雪深吸一口气，摁下了胸口那枚特制的启动键。

耳麦瞬间导通，机械收音将演员沉重急促的呼吸无限放大，每一次换气都像拉动老旧风箱，粗粝又真实，满是绝境负重的疲惫与坚韧。

眼前，透过防烟面罩的狭窄视野，不再是平时熟悉的打光板和轨道，而是被发烟机制造出的滚滚浓烟和XR屏幕上模拟出的逼真火舌，翻滚蔓延，窒息感扑面而来。

整套消防装备沉甸甸压在身上，头盔主摄、左肩与胸口挂载的三枚微型镜头，叠加厚重战斗服与背负式空气呼吸器，全套配重接近六十斤。沉甸甸的重量压实肩头，没有半分拍戏的轻盈，只剩身临其境的压迫与肃穆。

没有刻意酝酿情绪，没有提前默念台词，身临其境的绝境氛围里，所有反应皆是本能。

“三号房确认起火，有人被困！”

低沉沙哑的吼声冲破喉咙，是极致负重下的生理性发力，没有表演痕迹，满是火场救援的焦灼果决。

杨慕雪压低重心，在这条已经排练了无数次的动线上摸索前行。虽然周围的火是假的，但为了营造真实感，现场布置了数个高温风炮，滚烫的热浪顺着领口直往里钻。

“嘭”的一声，她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角落里，那个充当被困儿童的硅胶假人被压在一段横梁下。

杨慕雪冲过去，几乎是用膝盖跪滑着铲到障碍物前。她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在特写镜头里清晰可见，双臂猛地发力，将那根甚至比真木头还要沉的道具横梁掀开。

抱起“孩子”，转身，冲刺。

当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模拟火场，摘下面罩大口喘息的那一刻，整个摄影棚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人记得喊“卡”。

监视器的大屏上，正回放着刚才那个长镜头中最震撼的一幕：那是她在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没有任何设计，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视线扫过被烈火吞噬的空房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确认那是最后一次搜救，确认身后再无活人。

“好……”李导的声音有些哑，足足过了三秒，才猛地挥手，“这条过了！完美！”

掌声像潮水一样爆发出来。工作人员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头发被汗水湿成一缕一缕的女人，不由得由衷敬佩。

休息间隙，杨慕雪坐在折叠椅上，小林医生正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额头上被头盔内衬勒出的红印和血瘀。

她随手划开手机，原本只是想看看时间，却被一条突然弹出的新闻刺痛了眼睛。

《某古装剧组特约群演遭车祸重伤，因未签劳动合同仅获赔三千元慰问金》。

新闻配图是一张在医院走廊里无助痛哭的老人照片，标题下的评论区里，无数网友的怒火正在延烧。

“现在的剧组，把人当耗材用。”

“这时候就不谈什么行业规范了？”

杨慕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那张照片里老人的眼神，让她想起了两周前前在训练基地，那个因为动作慢被指导训斥、却依然嘿嘿笑着说“我想多赚点给孙子买鞋”的老群演。

底层从业者的卑微与勤恳，认真得让人心酸，脆弱得让人心疼。

杨慕雪缓缓收拢指尖，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清冷的寒意，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王姐，去把演员统筹叫来，我要看咱们组所有临时群演的劳务合同和参保记录，现在。”

一小时后，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摊开在杨慕雪的膝盖上。

随着翻阅，她的眉头越锁越紧。

文件夹里的纸张薄得可怜，四成以上的临时演员签的仅仅是“劳务协议”，里面关于工伤赔偿的条款几乎是一片空白。而翻到最后，几张手写的纸条更是让她瞳孔微缩——那是两名老年群演签的“风险免责书”。

“因为年纪大了，保险公司不接单，剧组又怕后续出现风险纠纷，所以……”统筹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此刻站在一旁，搓着手，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所以就让他们签‘生死状’？”杨慕雪猛地合上文件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我们拍的是什么？是火灾，是爆破，是每一次都要在这个布满安全隐患的废墟里打滚的戏。你让他们签免责？”

“杨老师，这……这是默认的行规。”统筹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经纪人王屿。

“我不管别处是不是行规。”杨慕雪站起身，连日拍戏积攒的膝盖伤让她踉跄了一下，但气势没有减弱分毫，“行规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吗？更何况我们拍的是火灾救援、是爆破坍塌、是高危实景戏份。帮我接制片的电话。现在、立刻。”

这通电话打得并不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