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那可以使关系变得更亲近,她当然愿意。
因为这是夜晚,因为这里惟她与他在,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里其实是一个很隐蔽的空间,席含淑感到很安心的是,在她的世界里面,他还是属于她的,而他要来分享他自己,她的心已经微微激动了起来。
然而她面上只是道:“那很困难吧?……如果你要跟我说,我根本不会……记得。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之后我可以忘记,不会说出去的……因为这毕竟是你的私事。”
她其实依旧认为家庭是他的一个伤心事,就是这方面她有她的固执。
凌今全却仿佛打定主意似的要向她透露,他的脸暗下去,因为埋在黑暗里面,说出来的话似乎更可以体现重量一样。
他先是沉默了片刻,席含淑在那里等得很亟,究竟是说还是不说了?
他终于开始说,说他的事,第一点不过是简短地说了家庭成分,第二说他怎样到这里来的。
席含淑听了就顿住了,有一点懵懂,然而心境却异常的平静,或许是早先听过那些对凌今全的议论,所以有一个初始值,不那么吃惊了。
难说不是她自己的心理作用。
凌今全不过是就事论事,没有说自己产生了什么情绪,可席含淑却比他还要身临其境些,就觉得他父亲送他来这里,他的心里一定是很孤苦的罢,除夕夜也没有回去;席含淑自己,当然也是因为家庭的急催没有回去,所以很可以理解他,知道家庭上的矛盾是很难合好的,再说还有这样一个孩子的身份在这里,也只好忍耐了。
她一下子觉得完全闭合了,就是因为他没有回去,他母亲才会说他回来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她料想的完全没有错,他不过是勉强支撑,才说他母亲说话夸张。
席含淑想道:“其实他也不容易,不是表面那样光鲜的。可是那也很好了,这世界上多少人过得还要痛苦些,谁可以来拯救他们呢?他到底生在一个有钱的家庭里,生活上的许多风险不会跟他为难,虽然有伤痕在,但这都是人会产生的情感呀,往后他会好的。”
这次她相信凌今全一定会好,不是像那次安慰许称如一样,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不一样。
他到底不是跟许颂音一样的孩子。
这些都是她在心里面想到的,这一阵子,一句话也没有说。
假若凌今全的目的是要唤起她的怜爱,那么应是成功了的;再唤起趋炎附势,那还是很了不起的。
不论怎样,席含淑不可能无动于衷,她沉吟了好一阵子,方跟他道:“你以后,怎样都会有很光明的前途,现在的处境是暂时的,你不要自伤自弃。”
就像凌今全安慰她那样子的话。她想了想,又道:“你爸爸,他做的可能不太对,我想可以好好沟通的,一个人这样逼一个人,加之有父亲的身份只会更让孩子伤心,你不愿意回家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想,你爸爸他未尝不愧疚,这一次回去,他可能就——”
凌今全道:“他是不会觉得愧疚的。”他又淡淡地补了一句道:“不会对我。”
紧接着却又微笑了,看着她道:“你是不是想说他可能会向我道歉呢?”
席含淑踟蹰道:“唔,大概有这么个意思。”他情绪不好,她也不怎样说话了。
气氛完全沈静了起来。在那里又坐了一会,凌今全十指交叠,慢慢悠悠地向她道:“我爸这个人,你想不到的,他怎样都看不惯我,觉得我架子很大,傲慢得很。”
席含淑忍不住道:“我一点也不觉得。”
凌今全顿了顿,方笑道:“你知道么,一个人对所有人的态度不会是一样的。”
席含淑想道:“是因为我?”
为什么呢,他对自己就平和,对别人就傲慢?她不能够想凌今全对待别人很傲慢的模样,就算那是真的。
她也只好干笑两声,仍旧道:“也许是——叔叔个人对你有所不满吧?”
凌今全道:“他当然对我不满了,我总跟他作对,也不听他的。”
席含淑小声说:“长辈都是这样的,没关系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凌今全笑道:“没有放在心上呢。”他又突然道:“你知道我这名字的意思么?”
席含淑道:“……哦?是什么?”
其实她大概是猜得到的,刚知道他名字的时候就想到了。今全,就是今日两全,圆满的意思么,是一个很好的寓意。
凌今全说的果然是这样的,他道:“这名字是我妈取的,先开始是找一个师父取,取的那几个她都不满意,索性自己给我取了这个。——但是我就偏是不喜欢团圆,圆满。你不觉得这很假么?”
席含淑道:“为什么呢?”
她的脸在顶光下面,显出一种轻轻颦着眉毛的不安来,她有一种美,不是大众化的,也跟凌今全在食堂见到她的那个时候不一样。
他见到叶沦慧,见到江奇茵那些人,其实都是有不同的美的女孩子,他分不清谁更好看些,他自己心里面有一种评判美的标准。
凌今全说她漂亮并不是假的,审美是一个私人的事情,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