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母亲说他学坏了,识人不清,说韩希昭多么乖巧,现在她也这样说,说汤宝禄不怎么样——她竟然还当他是一个好人哪?是了,他这一个好人让汤宝禄在旁边蛊惑,实际让人惋惜。
之前有一个人范雎,在魏国根本不受待见,后来到了秦国却被嬴稷重用。嬴稷以前没有权力,是范雎帮了他,他念他的恩,从没有想过他死。
汤宝禄呢,其实说白一点是一个充当小丑的角色,当他不开心的时候,汤宝禄常常来恭迎他,逗他,不论别人怎么样说,他实在对他是相当真诚的。
韩希昭还在那里说她的意见。
她的关切,不过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他母亲对她好,她理所应当的觉得凌今全也该是很好的。
她说汤宝禄纨绔——凌今全认为她不过还记着在酒楼吃饭时的仇恨——汤宝禄对她太轻慢了。
韩希昭道:“他拿我寻玩笑。我一听他那调侃的语气就觉得讨厌,真不尊重人,如果你跟他关系很好的话,我劝你以后少跟他接触,这不会好的。”
凌今全微笑起来道:“是我妈妈跟你说的?”
韩希昭道:“什么?”
凌今全向她的脸上去望,只有黑黑的侧脸,一个白得模糊的轮廓,他是不怒反笑,心里想起很多事情来,但是只突兀地说出一句:“你是我干妹。”
韩希昭怔了怔。凌今全笑道:“我们两个还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但那根本不算真的认识,今年再见,我想你需要对我有一个新的认识,我也需要对你那样。妹妹,你在这里待不惯吧?看完电影我就送你回去,你心里有气,不要憋着,去跟我妈说,如果实在待得难受——你就滚回你的上海去吧。”
韩希昭噌地一下站起来了,后面就有几个人急了,说她挡住银幕了,快点坐下。她仍在那里站着,引来旁边许多人的侧目。
银幕上哗地大闪着光,就在那一瞬间可以看清韩希昭的脸,稀薄的白光不能掩饰住脸颊上的泪花,几颗水珠从她下巴上掉下去,她用胳膊狠狠一擦,一句话也没说,当即下了侧边的梯子,跑了出去。
突然另一边也站起来一个人影,慢了一拍,才向下追出去,凌今全瞥见了,不由得顿了顿,可仍然冷淡。
他不过是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他的心比想象中的还要静。
他想起来他母亲对韩希昭怜爱的样子,又喜欢又巴结的……他想起更远更远的时候,他父母的冷漠与势利成为了他童年永久的烙印,只有忍耐。
每一次他都想,还不到时候,再忍忍罢,他发誓一定要找一个可以彻底解决他痛苦的时机,他要报复死他们——难道要他们死吗?他能要谁死?现在是法治社会了——还跟以前学?——那不能够罢?何况这是他的砥柱、至亲血缘哪,说不要就不要了,他觉得自己可真有意思。
时间就是在这样思想的折磨下流淌走的,电影散场了,凌今全站起身寻人。那爆米花不要了。
不见了汤宝禄,他明明知道踪迹,可还是走过去,向她们笑着问道:“汤宝禄人呢?”
江奇茵向旁看一眼,李凤馨在那里也不说话,她只好笑道:“嗳……”
这哪里可以知道?那时候他们都看见一个人站起来了,有好些人在嚷嚷,先开始没看出来是韩希昭,还是李凤馨出声提了一嘴才晓得,不知道她受什么刺激了,没注意就独自跑走了。
江奇茵心道:“她真不上道,自个走了,今全哥面子往哪搁呀?”
她想到韩希昭来,印象里这个人对自己还是蛮和颜悦色的,没什么架子,她就不免对韩希昭有点瞧不起,觉得这个人没有那种轻蔑的风范。
她想凌今全现在一定很不悦,不知怎么,仿佛身上忽然多了一层责任似的,就是应该由她去讨好他,让他快乐起来。
江奇茵向他继续说明那时候的情况:韩希昭跑走之后,没隔几秒,汤宝禄也忽然站起来,李凤馨问他干什么,他也不回答,就这么跑下去了。
……其实这样一说出口,江奇茵都觉得很难说通,怎么都不合理。
然而因为关系好,她还替汤宝禄找补道:“我想宝禄哥是为了……今全哥你才去的。他也是好心呀。”
凌今全笑道:“为了我?”
江奇茵道:“因为这不是你的妹妹么,他可能也是不想,关系都搞太僵硬了。……”她的声音却愈低下去。
李凤馨拨了拨头发,拢到一面肩膀,道:“他这个人就是每天在玩,没什么大不了。”
凌今全道:“那么我们就先走,我想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反正后面还会回到自己家里来,他就是有这个自信。可见江奇茵的讨好并不是水中捞月。
她们就坐凌今全的车子回去。夜深了,她们一回到家就上楼回房,他母亲这个时候也差不多睡下了,毕竟谁能想到出去一趟发生这样的矛盾呢?他母亲可是一直要他照顾妹妹。
凌今全悠悠然然的,坐在一楼厅子的沙发上,将电视打开,可以听见点声音,他盯着屏幕却在出神。
一楼只沙发顶上的一串水晶吊灯坠下来微亮着,二楼打空了一半,沉沉地也透过去,眼看着整个厅子里面有点鎏金的颜色,半明半昏,像锈了的铜。
忽然听见外面车子响,一阵急促过后,韩希昭先进了门来,看见凌今全在沙发上坐着,她立即别过眼,吭哧吭哧地跑上楼去。
又走进来了一个人,是汤宝禄,他径直向凌今全那边去,坐在旁边的一个小沙发上,凌今全瞥去一个眼神,倒也不说话,电视里面语私纷纷的,细细的嘈杂之下,汤宝禄弯着腰,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两边,十指浅浅地交叉着,向凌今全笑道:“这么晚了,还看电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