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来,席含淑还是保存着这快乐的精神。
许家老夫妻看到他们买水果回来了,真是受宠若惊,一面说她太客气,一面也把水果收下了,也都知道橘子是给许颂音买的,许称如自荐上楼拿给妹妹,他上去的时候,饺子也蒸好了,许妈妈去端出来,许爸爸忙着摆桌子,那是一张大圆桌,不用的时候就在角落立着,需要的时候组装一下用。
许妈妈分了两大盆,指着说:“这个是萝卜馅,这个是猪肉粉条的。”还是特意问的凌今全,笑道:“孩子,你吃得惯吗?”
东北人包的饺子好像都是很大的那种,馅塞得很满。
凌今全淡淡地笑着应了一声。
许爸爸给大家分发餐具,也就是这个时候,许称如噌噌地到二楼口向下走了几步,弯腰向下喊道:“爸,你上来帮我搬轮椅!”
许妈妈惊讶道:“怎么回事呀?”
许称如道:“我妹说要下来吃饭。”
许妈妈立马道:“嗳呀——!”她太激动了,反应过来也不太好意思。
席含淑也非常意外,因为许颂音可是说不跟大家一起吃,现在却突然改变主意要下来了。
席含淑道:“我也去帮忙吧?”
许称如在楼上摆手道:“不用不用,她自己能走,也就是走慢点。”
许爸爸上楼和他把轮椅搬出来,许颂音是紧紧抓着扶手,慢吞吞又吃力地走下来的,途中一直低着头。许家人好像都很高兴,把地方给收拾出来用来放轮椅。
大家每人面前一碗添了蒜碎子的酱油,许称如扶着妹妹坐在轮椅上,两盆饺子的热气已经冒上了顶,只感觉整个店里面都白雾蒙蒙的。
许颂音还是摆着一张脸。碗还没有端起来,许称如便夹一只大饺子在她碗里面,许颂音皱眉道:“我不吃肉馅的。”
许称如道:“哦。”他又夹到自己碗里去了。
许妈妈笑道:“素的是萝卜馅的。”
许颂音道:“我早闻出来了。”
许妈妈又向席含淑他们笑道:“吃,你们也吃!这可好吃啦!”
席含淑是本地人,当然很习惯,凌今全却没动几下筷子,这些大家都可以看出来。
许称如想要喝一点酒。许妈妈道:“还是不要喝了吧!”
许爸爸笑道:“来点吧,来点吧,孩子太累了!”
毕竟是心疼他,便拿了一筐啤酒在桌子底下,许爸爸拿上来两瓶,又问凌今全喝不喝,席含淑想替他拒绝的,她本来料他不会喝,没想到凌今全答应了,那也给他一瓶,倒在玻璃杯里。
席含淑转脸向他看,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他喝酒的时候那是比较少的,其实也只限于她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工作上面并不能避免。他喝酒,也是因为今天实在太不痛快。但在那么多外人面前,他也是克制的。
许称如比他喝得多,没一会就醉醺醺的了,许妈妈皱眉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许爸爸在旁边笑劝道:“大过年的,喝点也没什么嘛。”
酒的好处,那大概是可以展现亲切的,本来跟凌今全还生疏,喝了酒之后,许称如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说他其实非常忧心席含淑这个二妹妹。
刚说一句,许妈妈就咳了一声,将一双筷子在碗上敲一敲,明显提醒他不要说什么丢人话了。
然而阻止不了的,许称如根本是喝得非常固执,脸红红的,自顾自地说他二妹以前是怎样的,现在仿佛是另一个样子,她那么快乐了,使他心里非常得到慰藉,接着又道:“没有想到,我还没有结婚,比我晚出生的倒要结婚了!”
许妈妈吃了一惊,道:“哦?谁要结婚了?”
许称如一指席含淑手上的戒指,道:“喏,你们看,戒指都买好了!”
他们之前便注意到了,然而又不能明问,这时候许称如一点出来,长辈们都露出了一点心照不宣的微笑。
席含淑笑道:“还早,还早……”
许妈妈笑道:“不是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了!”
突然之间,只听“啪”的一声,许颂音将碗狠狠一撂在桌上,震得碗里的酱油都洒了一些在桌边,似血一样,浑浑的深红色,直往地下淌。
她把下嘴唇咬得紧紧的,坐在那里直抖肩膀。许家人脸上齐齐变了色,许妈妈问她怎么了,许颂音只把头扭到一边去低下,一句话不说。
许称如酒劲很盛,看她那个样子,觉得很不对的,这是在席含淑面前,这样一个结婚的喜讯传来,自己的亲妹妹却在饭桌上弄得这样难看,以前的一些痛心事借着这股劲涌上来,他想到自己为了妹妹的病东奔西走,心里总压着很重的责任,好像一点也不敢松懈。……
虽然亲人之间也从来不好谈回报,但他那语气忽然变得很凶,道:“喂,许颂音,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许爸爸知道他动了气,在旁边拉他的肩膀。
许颂音却已经迅速地把目光瞪在她哥哥身上,这个世界上,好像就只有她与她哥哥,她简直是不顾一切地吼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吗?你要是想骂我,那你现在就可以骂呀!你何必跟别人暗戳戳在这里损我!”
许称如道:“不是,你有点眼力见没?我哪骂你了?你说我哪骂你了?”
许爸爸在许称如肩上重重一拍,道:“许称如你说什么呢?”
许妈妈道:“是呀,你看,这孩子一喝酒就耍疯!”
许颂音突然大哭起来,道:“你本来可以结婚的,本来有姑娘喜欢你,但她们一听到你家里面有一个残疾的妹妹要养,就都不跟你处了。我知道你们有多恨我呀!我就是个累赘!我是个废物!”
许称如噌地一下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他真的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店里只有许颂音的哭声,许称如听着听着,眼里也控制不住流出泪来,他马上举起胳膊擦掉了。
许颂音尖叫道:“我要上楼!我要上楼!”
许爸爸道:“行了!行了!”
他和妻子要把轮椅搬上去,席含淑也一言不发地过来挽起许颂音的胳膊,陪她上楼,凌今全向许妈妈道:“我来吧。”是他和许爸爸一起把轮椅搬上去的。
下来的时候,只看到许称如在店外背对着抽烟,夕晕流在他的身上,黑颜色的棉袄看不出痕迹,只是有一点点的惨淡。
许妈妈故作欢笑地道:“你们还吃不吃了呀?”大家都说不吃了,许妈妈便捡桌子去了,许爸爸把桌子抱着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酒店住着,隔天早上,在酒店里面吃过了饭,席含淑便拉着他去商场里面买利是封,又到银行里面把她那只工资卡里一半的钱取了出来。她这些年攒了不少钱。那一沓子红票塞到她左面的衣袋里,鼓鼓囊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