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又在心里补道:但是你不知道怎样好好说话。
席老太太道:“你既然知道,那么——”
席含淑马上打断了,低声道:“你一定是怪我不孝了。”
席老太太道:“我倒也没有这么想。”她也觉得自己太激动了,于是话又说回来了,道:“我看说什么商量好了,都是假的,我就不相信哪个男人不想要孩子的,你们都这个年纪了。”
她觉得是凌今全教养太好了,哄自己女儿的,而她的女儿,在她自己的心中,是一个很传统姑娘,她是被他欺骗了。
她母亲极力地想要劝醒她,席含淑心里却越来越难过。
她母亲对她未来的关切那不是假的,她也可以理解她母亲为什么会这么想,思想上面,农村与城市表面上仿佛不一样,其实她看内里也是差不多的,只是农村更极端一些,她那种默默的性格并不是她一开始就想要的,不想要,那也不可以说,人家说是投胎前签了字的,自己接受了的,那么这就是她的宿命了,怎么样说她父母也不会相信,他们从来都是顽固的,在这一只村庄里,活了大半辈子,已经定了型了。
暂时她也只有沉默,只听她母亲在对面苦口婆心,有一个时候,席含淑突然道:“我知道,你们是不重男轻女的。”
席老太太一顿,也道:“那有什么。”
席老先生在旁边也跟着冷哼一声,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们这辈子也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席含淑道:“其实你们的思想已经很先进了,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你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她母亲也不接话了,她只自顾自地道:“照我这种家境,又照你们来看,今全和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但现在我们在一起了,可见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我跟他在一起,不见得比他低一级,我没有听你们的,他知道了也会支持我,因为他也是那样的一个人。”
隔了一会,席老太太方道:“我就不明白了。”她也是真气,气来气去,反倒平稳了,向席含淑道:“得了,你也不必说这些了,也就那样吧,我看他吃不惯这里的东西,要是行你们就出去吃,妈给拿钱。”
席含淑勉强笑道:“你又说这话。他不会要你们的钱的。”
席老太太道:“是呀,他还说要解决我们的问题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咳!反正咱们也不稀罕!”
席含淑静静地一笑,道:“我走了,妈,我也困了。”她没等她母亲说话,遂站起身来走了。
叫含淑,真含淑,有脾气的时候也淑雅。以前要叫“席家合”,席老太太觉得太不像个姑娘了,现在想来,“席含淑”这三个字,仿佛又太脂粉气了些。
他们那村子早上七点钟,有一部客车到这,可以把他们拉到县城里去。
凌今全到这的第二天,席含淑便带他坐客车到县城里面玩玩,这客车里的乘客不止他们村的,在山下许多的村客都趁着早上坐着车子到县城里去。席含淑还记得这县城里有一个有名的大商场,对面有一家米线店,她学生时候就去吃过,现在带他去吃。
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滤镜,她总觉得自己家乡的米线才是正宗的,在西安也吃过几次,都觉得没有这好。吃完了饭,席含淑又带他看景点,是这边一个猴石山。
打车去的,停在山下一个非常阔的广场上,许多的家长带孩子在这里,又看见一个老师傅在那里蘸水用毛笔在地上写字。
今天仿佛比昨天暖了一点。叫猴石山,但山上并没有猴子,只有几只孔雀,因为天气变冷了,主人家把笼子旁边围一块打布遮风。
孔雀又不开屏,所以也没什么可看的,山特别高,他们走了很久,人都有点走乏了,便在一个平台边的长椅上坐下,这个天气,没什么人来这山上玩,他们在那里坐着倒悠悠闲闲的。
说来说去,又谈到婚礼的事情上去,三金还没有买,关于婚礼布置,那也要回西安之后找专人介绍挑选挑选,席含淑听他说这些,心里立刻蹦出喜悦,昨天晚上她父母给她的压力,仿佛也开始一点一点的消散了。
凌今全道:“虽然你爸妈还是不肯,但我想还是得把他们劝到我这边来。”
这句话正中她下怀,席含淑点一点头,也道:“以前我还不觉得,现在看我们那就是医疗太差了,老人很容易生病的,我真不放心让他们待在那。”
凌今全道:“你不用担心,我会赡养他们的。”
席含淑没有说话,只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自己的手与他的手握着,隔着两只手套,也感觉到一种力量。以前的阴影,那是没有脱离的办法,现在有了力量,就可以走了。
他们坐车回到家乡去的时候,望着客车的一张大玻璃窗,外面雪冷冷的世界,她忽然一阵一阵地开始恍惚起来,不仅压力消失了,她的家乡里那些残忍的思想,充满了痛苦的环境,仿佛也已经开始一层一层的崩溃,死亡。
究竟怎么了呢?她好像看到新的世界离她越来越近了。所有的所有,都即将要迎来一个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