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相伴的温柔岁月,终究抵不过流年磋磨、世事纷扰。往后数年,青州归来堂庭院荷残叶落,竹席生凉。赵明诚远赴莱州任职,经年宦游在外,应酬缠身,归家日渐稀少。
李清照独坐院中,眼见红藕凋零、秋水东流,满心牵挂无处安放。昔日赌书泼茶、同研金石的光景渐渐远去,独处昼长,日日凭栏盼信。她研墨落笔,写成《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句“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藏着她独守空宅的惦念,也暗暗察觉夫君身在官场,早已不复早年满腔柔情。彼时虽未决裂,相思之中,已悄悄埋下往后渐行渐远的淡淡落寞。
起初,她以为他外出只为寻访金石、结交雅士、处理公务,归来仍会与她闲话诗文、共校典藏,眼底仍有家中温柔。可久而久之,官场的喧嚣、世俗的应酬、奔走的劳碌,渐渐磨去了他心中纯粹的风雅。
他来家书一日比一日迟,言语一日比一日寡淡。昔日灯下赌书、斗词论道、共赏古物的温存日常,慢慢消散无踪。他不再主动与她谈词论诗,不再欣赏她的笔墨新作,不再心疼她独处庭院的清寂,眼底的温柔偏爱,一点点淡去、褪去,只剩疏离与淡漠。
李清照心思通透、敏感细腻,素来善于察人心、观冷暖。她最早察觉这份无声的变化。
起初她默默宽慰自己,只当是公务劳累、世事缠身,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可日复一日的冷清、次次落空的等候、相对无言的沉默,让她渐渐心思沉痛。
他不是无暇顾家,是心思早已不在家中,不在她的身上。
从前,他可以为了与她斗一阕新词,闭门三日、废寝忘食,满心都是与她相伴的雅趣。
如今,他漂泊在外,对家中风月、枕边之人、昔日情深,全然不及过往。
又是一个秋夜,更深人静,万籁俱寂。
金猊香炉内的瑞脑香烬早已冷却,袅袅烟气散尽,满室清寒。床榻红浪凌乱,锦被堆叠无序,无人共枕、无人相伴,空留一室孤寂。她夜半无眠,起身慵立窗前,连梳理云鬟的心思都尽数褪去。案头妆奁久未触碰,蒙了薄薄一层轻尘,日日高挂的帘钩隔绝晨光,也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柔。
数年积攒的离别之苦、独处之寂、人心渐疏的寒凉,此刻尽数翻涌心头。
往日离别,只是身隔远近,情仍相依;千般心事、万般落寞,萦绕心头,欲说还休。
她终是提笔,在清冷烛火下,落笔写下那阕道尽婚姻疏离、旧盟渐冷的千古绝唱《凤凰台上忆吹箫》,将所有无声落寞、渐冷情深,尽数藏于词间: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这一阕词,早已不是《醉花阴》那般浅浅重阳闲愁。《醉花阴》是风物之寂、独处之幽,尚有期盼与温存;而《凤凰台上忆吹箫》,是人心走远的寒凉,是情爱渐疏的绝望,是年少琴瑟和鸣、终究凤箫声断的无声破碎。
芸娘深夜起身掌灯,望见纸上凄清词句,又见小姐孑然独立的身影,心头酸涩不已,轻声劝慰:“小姐,夜深寒凉,早些安歇吧。公子只是公务繁忙,并非有意冷落您。”
李清照缓缓搁笔,眸光清冷落在纸上,风骨傲然,却藏着一抹难掩的落寞,轻声轻叹:“忙从不是疏离的缘由。从前他事事清闲,满心皆是我与笔墨风雅;如今他世事缠身,便尽数抛却旧岁情深。说到底,不过是心不在此,情不在我。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完美情爱,我们或许已经不再是琴瑟和鸣的夫妻了……”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想起当年重阳斗词,他热忱争胜、坦荡服软,眼底满是纯粹的偏爱与欣赏。短短数年,风月依旧,人事全非。
秦楼依旧,吹箫人远,凤声寂寂,旧盟尘冷。
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曾经满心满眼皆是你的人,慢慢淡漠、慢慢疏离、慢慢将初心与温柔,尽数赠予俗世喧嚣,唯独冷落了朝夕相守的枕边人。
从前,赵明诚赢遍风月,却独独输给她一阕《醉花阴》。
如今,他赢了世事浮沉、人间纷扰,却彻底输掉了年少情深、半生良缘。
一阕《醉花阴》,写尽人间清秋孤寂,藏着满心温柔期盼。
一阕《凤凰台上忆吹箫》,写尽婚姻冷暖落差,藏着良缘渐裂、初心不复的无声悲凉。
烛火摇曳,映着纸上清瘦词句,也映着她眼底沉淀的沧桑。
从此,她的词中再无轻快风月、雅趣闲情。只剩无尽孤楼、一片相思,两处闲愁,再也回不到初见的情深,只能在往后的岁月里静静沉凉,岁岁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