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辛稼轩纪念祠走出来时,暮色已经轻轻覆满整座济南城。
晚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湖面湿润的凉意吹过来,吹散了祠内沉淀的厚重沉郁。方才听完辛弃疾跌宕一生的感慨,还萦绕在三人心底,一时无人言语,整条湖畔步道安静得只剩脚步声与风声交错。
万俟苍步履平缓,眉眼淡然,依旧带着几分沉敛温润的模样,似是还在回味方才那阕《青玉案·元夕》里的阑珊风骨。尉迟黄琮走在最外侧,没了进祠时的跳脱嬉闹,神色安静了许多,时不时抬眼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街灯,心里对家国风骨、初心坚守多了几分懵懂的敬畏。
尉迟紫棠走在最前,一身衣衫被晚风轻轻拂动,眉目清冷静定。稼轩一生壮志难酬、孤高自持的境遇,恰好戳中她心底最柔软的分寸,世人皆逐繁华、弃本心,唯有坚守初心者,最是难得,也最是孤苦。这份孤苦,她太懂,也更不愿身边人深陷其中、独自承压。
三人沿着湖畔林荫道缓步前行,准备循着返回酒店。他们刚出了纪念祠,高井天身姿挺拔,眉眼清朗,像是特意在此等候多时。
望见三人走来的身影,他当即抬步上前,唇角扬起一抹熟稔的笑意: “你们几人倒是好兴致,方才看我的表演感觉怎么样?。”
尉迟黄琮率先警惕:“你……干嘛?”
“不干嘛,就觉得好奇,看完表演怎么还不走?”高井天微微颔首,目光落向神色沉静的尉迟紫棠。
尉迟紫棠语气清淡平和:“马上就要走了。”
万俟苍站在身侧,适时开口接话:“你……有事吗?”
“没事,请……”高井天侧身让开一条路,几人点头回应离开:“那我们就先走了。”
“下次再来看我演辛弃疾的老年生活。”高井天礼貌应声。
“好!”
尉迟黄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脚,随口说道:“棠姐,那我们现在直接回住处休息吗?忙活一天,我还真有点累了。”
尉迟紫棠垂眸思索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缓缓开口:“你们先回去休整,我暂时不回。我打算趁临走之前,见一个人。”
“见谁啊?”尉迟黄琮好奇追问。
“尉迟山矾。”
短短四个字落下,空气似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万俟苍眸光微动,轻声询问:“你打算现在去找他?”
这话恰好戳中了二人之间暗藏的过往。
此前尉迟紫棠删除给他的评论举动,波及到了尉迟山矾。旁人不知内里缘由,只看得到表面的疏离与清理,便纷纷揣测、肆意议论。所有无端的非议、旁人的偏见、职场的排挤,最终全都落在了尉迟山矾身上。
他本就性格内敛、不善争辩,心思敏感细腻,经此一事,更是被周遭流言裹挟,受尽非议排挤,性情愈发沉默自卑,整日活在旁人的议论与偏见里,步步承压,难以舒展。
尉迟紫棠心底一直清楚这件事的始末,也知晓他这些日子承受的所有委屈,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当面说开和解。此番临行之前,她不愿带着隔阂离去,更不愿让他独自困在流言与自卑之中,默默承受所有无妄之灾。
“芥蒂都是旁人妄加的,从来不在我这里。”尉迟紫棠语气平静却笃定,“过往的事,本就与他无关,是旁人过度解读、肆意造谣,让他平白受了诸多委屈。我临走之前,必须见他一面,把所有话说开,也彻底消解他心底的自卑与郁结。”
万俟苍闻言,微微颔首,了然道:“你心思向来周全,既然决定如此,便是最好的收尾。”
“那我跟你一起去!”尉迟黄琮立刻上前一步,主动说道。
“我陪你。”万俟苍顺势附和。
尉迟紫棠没有拒绝,轻轻应声:“嗯。”
三人循着尉迟山矾工作的街区缓缓前行,晚风渐柔,街灯次第亮起,将柏油路面映得一片暖亮。越靠近目的地,周遭的人声也渐渐清晰。
临近街边的休闲空地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位身着工装的年轻人,皆是尉迟山矾的同事。几人围站在一起,语气随意却带着刻薄的嘲讽,嬉笑议论着什么,言语尖锐,字字扎心。
而人群最外侧,尉迟山矾独自站在路灯阴影里,身形单薄落寞,脊背微微紧绷,垂着眸,一言不发。
他周身的氛围压抑又冷清,像是习惯性承受着这些非议,早已无力争辩、无力反驳,只能默默忍受。
三人脚步轻轻放轻,刚走近些许,那些刺耳的议论声便清晰地传入耳中。
开口嘲讽的是为首的女同事。她眉眼带着几分轻慢的鄙夷,语气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冲着尉迟山矾而去,没有半分遮掩:“说真的,我跟尉迟山矾共事这么久,真的从没见过性格这么古怪孤僻的人。”
女同事抱着手臂,挑眉嗤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清:“平时看起来跟我们嘻嘻哈哈的,关键的时候,为人处事真的有大问题,情商低得离谱,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旁边几个男同事跟着附和点头,眼神里满是戏谑:“可不是嘛,平时和我们打得火热,调侃信手拈来,一到自己喜欢的人就拘谨就冷淡,也不知道你是真喜欢人家,还是假喜欢,我看哪,你这人缘差到极致,以后也别想找到女朋友。”
“是啊,哪个女孩能看上你?人家主动,你退缩,怪不得没人愿意跟他深交,性格缺陷太明显了,阴郁又孤僻,相处着太累。”
女同事见状,愈发肆无忌惮,唇角挂着讥讽的笑意,继续拔高音量,刻意挖苦:“我算是看透了,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阴郁自卑、没人缘、没女朋友,说到底就是自身性格有问题。之前跟他喜欢的那个,本来是想说要长久,可他偏偏不领情,害得人家直接删评划清界限,摆明了就是懒得搭理他,换做旁人早该懂分寸、知进退了,也就他还傻乎乎困在原地难受了好几天。”
“本来就是啊。”她翻了个白眼,语气刻薄至极,“但凡他会做人、性格正常一点,能落到现在这种没女孩待见的地步吗?说白了,全是他自己的问题,性格怪癖、心思狭隘,天生不讨喜,走到哪里都混不开。”
字字诛心,句句扎骨。这些所有莫须有的罪名、旁人的恶意揣测、人际不顺的过错,全都被他们一股脑扣在尉迟山矾身上。
他们从不愿深究事情的真实始末,也从不在意他是否无辜,只是跟风造谣、肆意霸凌,把自己的口舌之快,建立在践踏他人自尊之上。而全程被恶意围攻的尉迟山矾,始终垂着头,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他眼底藏着深深的自卑与难堪,面色苍白沉默,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反驳。
他不是不委屈,只是无数次的解释过后,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嘲讽。久而久之,他只能被迫沉默、被迫忍受,任由旁人用片面偏见,定义他的全部。
周遭的嬉笑议论还在持续,恶意层层叠加,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
站在不远处的尉迟紫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的温度瞬间尽数褪去,周身气场骤然冷冽下来。她向来可以接受人与人三观不同、相处不合,却最见不得这般抱团霸凌、口舌伤人,最见不得无辜之人被流言裹挟、肆意践踏自尊。
尤其是尉迟山矾平白承受了所有无妄之灾,被旁人曲解、非议、排挤,硬生生磨得自卑怯懦、敏感压抑。
旁人不知真相、肆意造谣也就罢了,女同事反而落井下石、带头嘲讽,字字句句往人痛处戳,实在太过刻薄凉薄。
尉迟黄琮虽然之前也为尉迟紫棠打抱不平,但听着他们那些凉薄的话也是沉默许久。
晚风拂动尉迟紫棠的衣角,她一步步走近,原本喧闹嘲讽的人群,下意识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