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不喜欢要你管?小屁孩!”
“我可不是什么小屁孩……姐姐……”万俟苍凑近尉迟紫棠的耳边呼出一丝暖暖的气息,弄得她心神大乱,连忙转移话题:“郭师傅……那个……我们继续往下说吧……”
郭师傅点头认可,抬手拿起几张轻薄不透水的油纸,铺在镂空摆件的浮雕凸起位置,继续讲解施釉里极具巧思的留白工艺:“咱们无棣贝瓷收藏款摆件,还有一项特色处理——局部留白,专门用来突出浮雕层次,这一步也是在分层施釉阶段同步完成。你们看这件镂空贝壳赏盘,浮雕贝壳纹路的凸起轮廓,我会先用油纸遮挡盖住,只给凹陷底层喷釉,待釉层风干,撤掉遮挡纸,凸起浮雕便保留素烧坯原本的奶白底色,烧制之后,无釉素白浮雕与温润釉面形成明暗对比,立体层次感瞬间凸显出来。”
尉迟黄琮快步凑到留白样板坯前,指尖虚虚划过素白浮雕纹路,满心新奇:“原来还能刻意留出不上釉的地方!不全部裹满釉料,反倒让花纹更立体,这个法子实在巧妙,所有雕刻摆件都能做局部留白吗?”
“不是所有雕刻器物都适合留白,要看纹样设计。”郭师傅将遮挡油纸取下,平铺在木案上细说,“大面积浅浮雕、主题立体纹样适合留白,强化画面主次;细碎浅刻、通体满纹的小型摆件,一般通体均匀施釉,不做遮挡留白。遮挡用的油纸厚薄也要挑选,太厚会阻隔空气,釉层风干不均,太薄又容易被釉雾浸透,弄脏预留留白区域,工坊里专用的遮挡纸都是定制款,软硬厚度刚刚好。”
酇白说起自己初学留白施釉闹出来的笑话,语气带着几分好笑:“我第一次做留白镂空摆件,随手找了普通宣纸遮挡,喷釉的时候釉雾直接浸透纸张,把浮雕凸起的纹路染得斑驳,整件坯体的留白设计彻底作废,足足耗费半日雕刻的坯子只能丢弃,后来才记住,施釉留白必须用专用隔水遮挡纸,半点替代不得。”
尉迟紫棠望着留白坯体明暗错落的纹路,轻声感慨:“一层釉料,还要兼顾喷涂次数、遮挡留白、釉料品类,看似只是简单上色,实则处处藏着衬托纹样的巧思。”
万俟苍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轻声接话:“正如写文章要虚实结合,器物施釉也要釉面与素白互相衬托,有藏有露,层次才动人,这般心思,想来你最能领会。”
尉迟紫棠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一点笑意,低声回:“又拿文字功夫类比制瓷,旁人都在听施釉实操,就你总爱拐着弯同我搭话。”
郭师傅没打扰二人闲谈,转身梳理分层施釉完整操作流程,逐条清晰讲解:“整套分层施釉分为四道固定步骤,第一步区分器物器型与纹样,选定透明釉或哑光釉,确定使用蘸釉、喷釉或是二者结合;第二步初次薄施釉,蘸釉单次短浸,喷釉轻扫第一层,放置沥水风干片刻;第三步分层补釉,针对露坯、凹陷死角二次、三次薄涂,把控整体釉层厚薄统一,雕刻摆件同步用遮挡纸做好局部留白;第四步全部施釉完成后,静置在通风阴凉处,等待釉层完全风干凝固,釉面摸起来干爽不粘手,才能转运送入高温釉烧窑炉。”
尉迟黄琮认真听完完整流程,接连抛出心中疑问:“釉层风干有没有时间要求?若是釉面没干透就送去高温烧制,会出现什么问题?”
“隐患极大。”郭师傅指向角落收纳的一批施釉残次坯样板,“釉层内部锁有未风干水分,直接送入1260℃以上高温窑炉,水分急速受热膨胀,釉层大面积起泡、炸裂,成片从坯体表面剥落,整件瓷器釉面斑驳残缺。小型碗碟釉层风干至少两小时,大型浮雕花瓶、镂空摆件釉层厚实,需要静置风干整整一日,必须等釉水彻底凝固干爽,才能进入下一道高温釉烧工序。”
酇白拿起一件釉泡报废的样板展示:“去年一批浮雕赏瓶,学徒赶工期,釉面只晾了半个时辰就推进窑炉,出窑之后几乎大半器物釉面全是气泡孔洞,只能全部当做残次品挑出,白白浪费了前面修坯、素烧、施釉所有工序的人力原料,从那之后工坊定下规矩,施釉未到风干时限,一律不许转运进窑。”
尉迟黄琮盯着样板上密密麻麻的气泡坑,连连咋舌:“原来釉面风干也偷不得懒,制瓷每一道工序都要耐心等候,心急半点都做不出完好成品。”
郭师傅接着讲解两种釉料适配的成品风格差异,伸手对比透明釉样板盘与哑光釉样板茶杯:“透明釉烧制后光泽清亮通透,家用餐具、日常赏瓶用得最多,阳光一照,贝壳原料的莹白柔光穿透釉层,温润亮眼;哑光釉低光柔和,无刺眼反光,书房陈设、静心茶具适配度更高,偏爱素雅沉静风格的客人大多会选哑光釉藏品,两种釉料没有优劣之分,只看器物定位与审美偏好。”
万俟苍端详两只不同釉面的样板,缓缓开口:“薄釉多层保证釉层均匀,蘸釉、喷釉适配不同器型,透明、哑光釉区分使用场景,搭配局部留白衬托浮雕层次,最后静置充分风干,整套分层施釉流程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是为了最大化展现无棣贝瓷独有的通透玉质。”
“你总结得丝毫不差。”郭师傅赞许点头,伸手抚过施釉完毕、静置风干的浮雕花瓶,“很多游客只在意瓷器出窑之后好不好看,不明白施釉薄厚、留白设计才是决定器物气韵的关键,厚釉掩盖贝瓷本色,无留白则浮雕没有层次,缺了分层薄施这道工序,贝瓷和寻常白瓷再无区别。咱们依托本地贝壳制瓷,核心特色就是柔和通透,分层施釉便是守住这份特色的重中之重。”
尉迟紫棠缓步走到静置风干的施釉坯架旁,视线扫过一排排裹着轻薄釉层、明暗错落留白的素烧坯,心中将从原料、成型、修坯、素烧到施釉的整套脉络理顺,轻声开口:“从一团贝壳瓷泥到裹好釉料的坯体,历经六道工序打磨,仅仅施釉一步,便藏着这么多调配、喷涂、留白、等候的规矩,匠人守艺,当真步步皆用心。”
万俟苍慢慢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望着满架待风干釉坯,工坊窗外裹挟海盐气息的微风缓缓吹入,吹动案边轻薄的遮挡油纸。万俟苍放轻语调,只说给她一人听见:“一层薄釉,反复多层涂抹,静心等候风干,方能承载后续窑火淬炼,人和器物一样,总要慢慢铺垫沉淀,才能经得住往后高温打磨。等往后闲暇,我陪你再来此处,亲手试着给小瓷碟分层蘸釉,也算一同完整走一遍制瓷工序。”
尉迟紫棠唇角藏不住浅浅笑意,没有直接应声,只是目光静静落在一只做了贝壳留白的镂空赏盘上,耳边听着郭师傅与尉迟黄琮交谈喷壶气压、釉浆配比的实操细节,酇白在一旁整理各类施釉工具,整间施釉工坊沉静温润,满是釉浆淡淡的清润气息,待釉层全部风干,便要进入整套工艺里最关键、决定瓷器最终质感的高温釉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