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断掉的手臂已经重新长了回来,薄薄一层白色雾气在脸颊上方散开,他重新睁开金色的眼睛,像是放跑了猎物的野兽,一直注视着神威先生离开的方向。
大概只是有血液流进去了,所以暂时睁不开吧。
明明是只用看的就能理解的事情,我还是伸出手去触摸艾伦刚长出来的手臂,直到指尖真实地感受到和我相似的皮肤触感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因为那个人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规格外的存在,所以输给他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换回来了?”
“什么?”
然而艾伦的反应却牛头不对马嘴。
我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艾伦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这是在感到……开心?
从艾伦眼底读到的情绪让我感到困惑。
但是,为什……
啊……
我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一切。
“能分辨得出来吗?”
这几天为了适用义体,我会有半天的时间将灵魂从原本的身体转换到义体里,使用义体行动,有时是在白天,有时则是在夜晚,并没有固定的时间段。
我往后退了一步,捏着袖口张开双手转了一圈向艾伦展示自己:“明明脸和发型都特意做得和这具原本的身体一模一样。”
“这不是当然的吗?”艾伦不假思索地回答,就好像在说人要填饱肚子才有力量那样理所当然。
“真是太好了。”
“等等,这也太夸张了?”
艾伦带着一身灰尘和汗水的味道突然抱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内心的某种感情还是战胜了身体的反射神经站在原地,无所适从地接受了这个让鼻子发痒的拥抱。
我艰难地思考应对方法,脑袋似乎想了很多,但又因为太多太杂所以没能得出有用的结果,只好缓缓地将手臂搭在艾伦的背上,用行动安慰他。
再三犹豫,我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发生什么事了吗?”
脑袋从刚才的话语里捕捉到几乎微不可闻的颤抖,我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这个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线头。
我小心翼翼地说出心中的猜想:“难道你是在担心,我会在使用义体的过程中渐渐觉得新的身体比较好用,最后舍弃掉自己原本的身体?”
艾伦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所以……我是猜中了吗?
“是啊,我真的很担心,担心到不得了。”这样想着的时候,艾伦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我抱住的手臂一下子收紧了许多。
“使用那具身体的时候你看起来还很开心,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我真的很害怕,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我不知道的改变,然后离我越来越远。”
“我……”
艾伦打断了我的话,继续说出心中的忧虑:“就算你回来了,跟我说你就在这里,我还是没有办法不去想,你会不会在某天又突然消失不见。”
“……”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我。
我没有办法承诺自己绝不会在某天突然消失,毕竟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和圣杯扯上关系,所以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避重就轻地提出新话题。
“你是谁?”
我在心里数到三,特意用上故作严肃的语气将准备好的台词说出口,顺便轻轻推开艾伦和他拉远了距离:“你该不会是被外星人附身了吧?”
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用词,那个秘密的夏天是只属于我和艾伦的乌托邦。
虽然真的有外星人就是了。
尽管最开始有点困难,但有些事情果然只要有了开头,后面的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很多。
“我认识的艾伦·耶格尔可不是一个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人。”为了更加清晰地向艾伦传达我心中的疑惑,我还特意扣住了艾伦的手腕。
只是只用一只手的话食指和拇指之间的位置会痛,而且食指和拇指的指尖拼了命也碰不到一起,我只好加上另一只手,像捧着花束那样将艾伦的两只手腕都固定在一起:“老实交代,不坦白的话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哈?!”艾伦果然被我突然的这一下搞蒙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什、什么啊!”他气鼓鼓地提高声音虚张声势,眼底残留着没来得及完全藏起来的委屈:“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还不是因为你总是突然消失不见还哪里都找不到,我才会那么紧张!毕竟你在这件事上可是个不得了惯犯。”
艾伦的指控让我感到一阵心虚,看来在这件事上,他受到的打击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很多。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指出他的错误:“才没有‘总是’吧?”
【沙沙——】
眼前突然闪过一片灰色的雪花,在短短的一瞬间耳朵似乎还听到了电视机没有接收到讯号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虽然的确是突然不见了,但也只有这一次吧?说‘总是’也太夸张,更提不上是惯犯。”我忍着微弱的晕眩感继续,“突然消失一年的确是我不对,但我已经回来了,现在就在这里,就站在你面前,而且也没有要让义体彻底代替这具身体的打算,所以放……”
“才不是啦!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艾伦打断了我的话,着急地反过来扣住我的双手,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强硬地将我推近他。
“你没有记忆是因为……”
【沙沙——】
“……世界……你……”
【沙沙沙沙——】
断断续续的噪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将艾伦的话切碎成无法理解的断句。
聒耳的噪声越来越大,最终将艾伦的声音完全覆盖,强烈的晕眩再次向我袭来,我只能勉强保持清醒看向艾伦,他正着急地看着我,嘴巴无声地张张合合。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到最后,我连艾伦的脸都看不见了。
明明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睁着眼睛,世界却只剩下漫天盖地的灰色雪花,还有仿佛诅咒般紧跟不舍的噪音。
然后就像突然被关掉的电视,我彻底地坠入了无声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