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樱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瓦面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踩落瓦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贴在屋脊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缓到几乎没有。夜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偏棚的红绸猎猎作响。
护院提着灯笼抬着头,正要往屋顶上照——
“咕——咕——”
一只雪白的雕忽然从夜色里飞出来,落在屋脊上,歪着头叫了两声。正是阿云。它的身后还跟着两只半大的雕,扑棱棱地在空中盘旋。
护院骂道:“又是这些扁毛畜生。去去去!”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卢樱趴在瓦片上,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她看着阿云,合十双手,无声地冲它拜了拜。阿云歪头看了她一眼,咕咕低叫一声,带着那几只雕飞走了。
卢樱等了片刻,确认没有第二双眼睛,赶紧轻手轻脚地翻过屋脊,沿原路撤回。
回到客栈,她灌了一大碗热茶,把探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程枭生就是个酒肉之徒,没什么可怕的。但他家请的那些护院,身手不差。光靠咱们几个,加上袖风她们,怕是拼不过。”
陈芝婷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云救了你?”她忽然问。
卢樱点了点头,笑了:“那雕儿真是与我有缘,又通人性,我拜了拜她,她就都懂了。”
陈芝婷没有笑。
“这次是阿云救你。下次呢?”
卢樱的笑容收了。
陈芝婷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卢樱,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你去探的这几次,我从来不会拦........”
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卢樱听出那语气底下压着的担忧,她笑了笑:“我知道。”
陈芝婷也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望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们必须得有自己的后手。这一场,拼的就是谁的人更多。”她说,“我需要找到我们自己的人。”
她拿起桌上一沓纸,那是她早在王城出发前就搜集到的濮州边防驻军考核记录。
卢樱凑过来,看着陈芝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两人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同时停住。
姬弧美——步射、骑射连续三年第一,现驻磨河卫边防军,从九品,队正。
“贤而屈于下者,如骐骥困于盐车。一个女子,箭术技压全军,如此了得,当了三年兵才是个队正。”陈芝婷抬眼看向卢樱,“你说,她心里得是什么样的感受?”
卢樱点了点头,向陈芝婷咧嘴笑开。
“自然是在等我们陈大人接她过来。”
陈芝婷瞥了一眼卢樱的嬉皮笑脸,这个人好像从来不晓得自己有多让人担心,只得甩出一句,“明天跟我一起去。”
磨河卫北面四十里,是边防军的驻地。
说是驻地,不过是一片营帐,几排木屋,一圈栅栏。
此处紧邻黑水,与唐商隔岸相望,白日里风头正劲,刮得营帐的帆布作响,哨塔上的旗被吹得几乎要撕裂。
营地外的空地上,姬弧美正迎风引弓。
风从正面扑来,吹得她的衣袖猎猎翻飞,箭尾的羽毛被风压得微微偏斜。
她闭上左眼,右眼眯成一条线,弓弦拉到满月后一送,箭矢破风而出,逆着气流,稳稳地钉在百步外的靶心上,正中红心。
旁边几个围观的兵士大声叫好。
姬弧美面无表情,又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松手。又是靶心。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她一壶箭射完,靶心上密密麻麻钉了一簇,没有一支出过红心。
“队长的箭还是这么漂亮!”一个年轻兵士拍手。
姬弧美收了弓,没说话,转身往营帐走去。
换哨的兵士爬下哨塔,跟她打了个照面:“队长,今天的风可不小,还能射这么准!!”
“风大风小,靶心一直都在那里。”她撂下一句,掀帘进了帐。
营帐里,秦节政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饼子,一碟咸菜。简单,但是热乎。
“今天的风比昨天还大了。”姬弧美搓了搓手,坐下来,拿起饼子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秦节政给她倒了碗热水,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看什么?”姬弧美抬眼。
“看你。”秦节政笑了笑,“又在想调职的事儿?”
姬弧美没吭声,嚼着饼子,眉头拧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在这破地方待了三年了,骑射步射年年第一,有什么用?人家有背景的,待上半年就调走了。我就活该在这风口上喝风?”
秦节政没有劝她,只是把她碗里的热水又添了些。
“你不想待,那咱就回濮临。”
“回濮临?”姬弧美放下饼子,“回去干什么?你爹还在濮临呢,咱们出来的时候说好了,不混出个名堂不回去。”
“那就不回去。”秦节政看着她,语气不急不缓,“你在这,我就在这。你在哪,我就在哪。”
姬弧美低下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饼子。
秦节政把她吃剩的半个饼子拿过来,帮她在上面抹了一层酱,递回去。
“多吃点。晚上还要巡夜。”
姬弧美接过饼子,啃了一口,含混地说:“你别净给我抹酱,你自己也吃。”
“我吃过了。”
“骗谁呢?粥就一碗,饼子就两个,你吃过了才怪。”
秦节政笑了,没反驳,只是把自己那碗热水端起来,慢慢喝着。
姬弧美看了他一眼,把剩下那半个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
“吃。”
秦节政接过饼子,咬了一口,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营帐外,风还在刮,哨塔上的旗被吹得啪啪作响。
忽然,帐外传来一声通报:“队长,有人找!”
姬弧美和秦节政对视一眼,放下碗筷,起身掀帘出去。
营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着一件红色大氅,腰束一条银灰色的绦带。
那红色极正,不艳不燥,罩在她身上,像寒冬里独独开在枝头的一朵红梅,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惹眼。那人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位高挑利落的女子,着月白色棉袍,不声不响,随行左右。
那红衣女子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营地,而后看了过来。
姬弧美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她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是那抹凛冽的红,还是那张精致而沉静的脸,又或是她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这风口上的营地都跟着稳了几分。
“你是——”她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警惕。
那女子看着她,开门见山。
“你就是姬弧美?”
风从营门外灌进来,吹得那抹梅花红的衣角微微扬起。
姬弧美怔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