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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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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低着头擦柜台,抹布在台面上来回转着,一圈又一圈,分明没什么可擦的了,手却不停。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两位来了?还是来两碗麸浆?”

“嗯,老样子,北掌柜,加蜜。”陈芝婷说着,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卢樱坐在她对面。

北朔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欢快,而是低低的,转身去舀麸浆。

动作还是利落的,但舀的时候手微微发颤,勺子碰在罐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碗端过来的时候,碗沿有一小块缺了口——是旧碗,之前没留意。陈芝婷接过碗,没有说什么。

“北掌柜,今日怎么一个人?小樊捕她们呢?”卢樱端起碗,随意地问。

北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手缩回柜台后面:“袖风今日去衙门点卯了,聆遥在家喂雕。白姑娘照例去揽星阁了,听得说今晚有很精彩的演奏,二位不如去听听看。”

她说着,又拿起抹布,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擦了两下。

陈芝婷抿了一口麸浆,看着她。

“听说今日程家办喜事。”卢樱像是随口一提,语气平淡。

北朔手里的抹布停了一瞬。她又勉力笑了一下。

“是吗?唉,这几日气温骤升骤降的,身上有些不爽利,一会儿看看天色,若是要下冻雨,我就早些闭店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种事,跟我们这种小民也没甚关系。”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两人身上。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那几只罐子,看着自己手里的抹布——唯独不看卢樱和陈芝婷。

卢樱和陈芝婷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北朔如此心神不宁,再联想到前几日她二人探听到的风声,必也是要去救颜笙无疑了。

两人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颜笙的朋友,真的没有白交。

陈芝婷放下碗,从袖中摸出几文钱,轻轻搁在桌上。她没有说“下次再来”之类的话,只是起身,和卢樱一起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回过头,看着北朔。

“北掌柜,这几日天冷,出门多加件衣裳。”

北朔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轻声道了谢,说了句二位也是。

卢陈出了门,走出几十步,陈芝婷才低声说:“我昨日已经吩咐过弧美和节政,让他们的人留意朔饮坊。他俩在磨河卫呆了三年,北朔和袖风,他们自是都认得的。”

卢樱点了点头:“是了,她们肯定都喝过这里的麸浆很多次了。”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街巷往前走。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她们衣角翻飞。头顶的云层又厚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雪将来的腥涩味。

傍晚的磨河卫,天色阴沉,厚云如棉絮压在天空之中,透不出一丝光。

风从北边灌进来,裹着松针的涩味和远处炊烟的焦糊,刮得路旁的树枝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磨牙。

磨河卫城北的官道两旁,是大片密密麻麻的黑松林。树干笔直,枝叶交错,把本就昏暗的天光遮去了大半,路面只余窄窄一条,勉强容人通行。林间深处黑黢黢的,看不见底,风一过,便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一顶大红花轿正缓缓行来。

轿身漆得通红,金线绣着鸳鸯和牡丹,轿顶四角垂下红绸流苏,在风里轻轻晃着。那通身的红刺目得像一道伤口。

轿帘紧闭,里头安安静静,听不见一丝声响,新娘的呼吸声仿佛被厚厚的绸缎吞没了。

花轿前后左右,黑压压地围了几十号人。

清一色的短褐,腰挎长刀,步履整齐,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一致的声响,像整齐划一的鼓点。轿前领头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趾高气扬,不时回头吆喝两声,声音尖厉,划破阴沉的空气。

迎亲的队伍没有吹鼓手,没有鞭炮。只有脚步声、马蹄声、刀鞘偶尔磕碰铁环的叮当声,沉闷地压在路面上,压得人胸口发紧。

程家大公子要撑排场,要装门面,更要炫耀权势。他从濮临调了大批护院来磨河卫,并未想过是为了防谁。

一个小小的磨河卫,谁敢动他程枭生的人?他只是为了让磨河卫的百姓睁大眼睛看看:程家的排面,不是你们这些小门小户比得起的,这一辈的你们比不得,下一辈的子孙们也休想比得。

路两侧,零星的几个行人远远地站着,低着头,不敢多看。有人悄悄拽着孩子的衣角,把孩子挡在身后。

北朔和樊袖风跟在队伍后面,混在稀稀拉拉的看客里。

两人都换了深色的利落短打,腰后各别着一把腰刀,刀鞘裹了旧布,走路时尽量不让它晃动出声。

北朔的呼吸压得很低,胸腔里像憋着一团火。她目光穿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死死盯着那顶花轿——轿帘纹丝不动,不知里头的人是不是被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

樊袖风走在她左边,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刀柄,掌心全是汗。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银灰色的天幕里,一个白色的小点正在低低地、无声地盘旋。是阿云。它飞得比平时低,翅膀扇得急促,却一声不叫。

袖风的心猛地一沉。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北朔示意,几乎是唇语:“不宜动手。人太多。”

北朔没有回答。她看见了。阿云盘旋的圈数、羽翼的指向,都是聆遥训练过的信号,每一个她都烂熟于心。

护卫太多,无法靠近,但此地已是颜笙进程家大宅之前最佳的动手地点了.......

她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她自己生疼。

同一时刻,揽星阁。

白徵站在后台的帷幕后面,手指轻轻抚过琵琶的弦。她能够清楚地听见前厅的嘈杂。

今夜的揽星阁高朋满座,人声鼎沸。一楼大厅的桌椅全被搬到了两侧,中间空出一大片空地,连楼梯上都站满了人。老客们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舞台,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蜂。

“白姑娘今晚真要弹那首吗?”

“可不是,等了好几年了!”

“这曲子太劳神耗心,这么些年她一直都没弹。今日怎么突然肯了?”

“谁知道呢。反正能亲耳听上一回,这辈子都值了!”

卫阁主走到台前,抬手示意安静。她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诸位久等了,请稍静。今夜,白徵姑娘将为大家奏一曲《十面埋伏》。”

她拍手三下,片刻后,满堂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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