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做好的就是多听多看多记,事无巨细,随时回报。
她将邸报折好,放回柜台下,轻轻拉上抽屉。
她又想起年初回王府时听到的议论。
圣上当年的三位侍读,如今都已独当一面。
尉迟芜统兵燕南,尚宗雪在贵族子弟中颇有号召力,而这第三位,此前一直在暗处、神神秘秘的陈芝婷,如今也终于在濮州现了身。
自从昨日卢樱告知了二人的名姓,即使陈芝婷不来亲口对北朔说,北朔也已经能够确认,陈芝婷必就是朝廷派来的新任濮州刺史。
她默默回想着这些日子。
程家大宅门前的那夜,那队黑衣人出手的时机、撤退的路线、对她们几人的保护,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气息。
她那时便隐隐觉得,这绝不是寻常百姓能调得动的人。
如今看来,那些蒙面的身影,多半便是陈芝婷调来的军士,专门护着她们把颜笙抢出来。
而程枭生被拘禁的事,这几日在街面上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北朔想,陈芝婷费了这么大力气拿住这个人,自然是要留着,好做跟程家谈判的筹码。
程家在濮州霸道了这些年,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想拔掉这棵大树,手里的筹码当然越重越好,最重的自然就是家里仅剩的这根独苗。
她想起自己来磨河卫这些年,见惯了前任刺史们如何对程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何把告状的百姓往外推,如何在这滩浑水里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可陈芝婷到任才多久?
还不到半个月,便已经搅动了这里的风云。
她又想起卢樱昨天说起陈芝婷淋了冻雨痛得厉害的话,想起卢樱刚才送来的热粥,想起颜笙醒来之后,说着只为自己和你们而活的样子........
再过些时日,该给王爷去信禀报这里的见闻了。
她想,王爷若听说这里来了这样一个人,大约也会欣赏地说上一句——濮州,总算等来了个不一样的人。
她转过身,将灶上热好的饭菜盛进碗里,端去后院。
廊下吹起和煦的微风,袖风和聆遥已经来了,正围坐在小桌边,等着开饭。白徵坐在颜笙旁边,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在听她说话。北朔端着粥碗走出去,阳光正好照在那张旧木桌上。
磨河卫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尾声
到濮临的第三天,刺史府才算勉强收拾出个样子。
三进的院子,前院办公,后院住人,中间的廊下空着几间厢房,桌椅还算齐备。
陈芝婷和卢樱忙了一整天,把从磨河卫带来的行李归置好,又把弧美和节政从城外营地搬来的几件旧家具摆进了空屋子里。
傍晚时分,节政把最后一把椅子搬进书房,弧美拎着一桶水把地面冲了一遍,两人直起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笑出了声。
“大人,”弧美转过身,朝陈芝婷拱了拱手,“我们就不耽搁您歇息了,明日一早再来报到。”
陈芝婷点了点头:“去吧。这几日辛苦了,好好歇一晚。”
弧美应了一声,拉着节政往外走。出了院门,还没走几步,卢樱就看见弧美叽叽喳喳地跟节政说着什么,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能说了。
节政低头听着,忽然伸手一把将弧美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弧美一边笑一边打他,节政把她放下来,两人挽着手,又说笑着往街口的方向去了。
卢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俩终于回老家了,弧美的嘴角这三天就没下去过。”
陈芝婷站在她身边,也目送着那两道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她正式到任后的头一件事,就是把弧美和节政调回了濮临。从今往后,这座城的戍卫就交给他俩了。
卢樱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陈芝婷。
“突然想起来,昨天离开磨河卫时,你亲口在朔饮坊告诉大家你真实身份的时候,袖风那模样——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从来没见过她吃惊成那样。”
陈芝婷也笑了,叹了口气:“可惜啊,当时她就不敢叫我姐姐了,立刻改口叫了陈大人。唉,但愿以后还能像从前那样,还能看到她们有什么说什么的样子。”
卢樱道:“会的。你看聆遥和白徵,不是直接叫了你芝婷?聆遥还揶揄了袖风一句,说‘小樊捕你也有怕的人呐’。”
陈芝婷笑着点了点头。
“那倒是。不过——北掌柜倒是很平静,一点都没惊讶似的。”
“北朔毕竟知道你淋了雨的事,想必猜到了你那天就在大宅那里,也许猜到了一点也未可知。”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沿街走了一段。
濮临城比磨河卫大了不少,街巷虽旧,却很齐整。
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屋顶和树梢都镀上一层暗金。
经过一条窄巷时,两人的目光落在巷口一侧。
有一个身影正蹲在一块小小的土碑前。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衣裳,身形清瘦,她蹲下来,把一束刚采的野花放在碑前。
花瓣还沾着水珠,在暮光里湿漉漉的。
她整理了一下花束的位置,又安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朝那碑轻轻一拜。然后直起身,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陈芝婷和卢樱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打扰。等那人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两人才悄悄走过去,近前细看。
土碑小小的,石面粗糙,边缘磨得并不整齐。碑上的字却刻得很深,笔画工工整整的,透着刻字人的怀念与认真。
“丁芽之墓。故友丁芽,年十五而殇。”
卢樱的目光落在碑面上,忽然定住了。
陈芝婷也看见了——碑文的最后一行,清清楚楚地刻着:“海诺谨代伯父丁守义,泣立。”
丁守义。
那个在天牢里吃过她俩做的锅爆肉、喝过她打的烧刀子的老人。
那个在临刑前说“闺女怕黑,天亮我就去陪她”的人。
原来他的女儿叫丁芽。原来她的碑立在濮临这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被一位叫海诺的故友默默地纪念着。
原来一直都有人记得她,替丁守义做了他没来得及做的那些事。
卢樱的手指停在碑面上方,迟迟没落下。
陈芝婷蹲在她身侧,将手轻轻覆上卢樱的膝头。
“牢头,您说,人死了,真能见到想见的人吗?”
卢樱想起丁守义当时问她的这句话。
她低下头,声音又低又轻,像是怕惊动了碑前那束还沾着水珠的野花。
“老哥,见到你闺女了吧。”
晚风从巷口穿过,碑前的野花轻轻晃了晃,像有人隔着很远,应了一声。
晨曦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