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樱握棍在手,深吸了一口气。
她对自己的棍还是有信心的。
练了这么多年,桩是桩,步是步,每一式都练过不下千百遍,早已刻进了本能中。
她将棍尖往地上一顿,朝迟醉山抱了一拳,便不再多言,手腕一翻,棍子斜斜地递了出去。
这一棍走得极稳。
棍尖不颤不晃,带着一股蓄而不发的劲道,直取迟醉山肩头。
迟醉山侧身一让,两根竹筷在指间转了个圈,轻飘飘地往棍身上一搭,活似一片叶子飘到小溪边顺流而下。那双筷子也不挡,也没架,只贴着棍身滑了一下,卢樱的力道被那股滑劲卸了大半,棍尖便偏了半寸。
她立刻收棍回身,脚下步伐变化,反手一棍用力扫向迟醉山膝弯。
迟醉山一跃而起,脚尖在棍身上轻轻一点,翻了半个身,僧袍大袖在空中鼓满了风,落地时猎猎作响。
“嘿,有点意思啊。”她笑了一声。
卢樱没有答话,心里还在吃惊。
方才那一棍她可是用上了九分的力,换做旁人早已被扫中一腿,可迟师傅怎么跟一只抓不住的猴子似的,每次以为碰到了,她就飘了个没影。
她定了定神,不再多想,提棍再上。
这一次她变了路数,一棍虚晃,半途忽然收力改刺,棍尖如潜蛟探头一般直点迟醉山手腕。
迟醉山“哟”了一声,竹筷往下一沉,险险地格开了那一刺,偏头看着卢樱:“不错不错,这手偷得妙。”
卢樱得到前辈的肯定,心里微微一热,棍势又快了三分。
两人在院子里你来我往地过了二十余招。
卢樱的棍法严谨流畅,每一棍都有出处、有章法,看得出是下过苦功练出来的。
可迟醉山始终只靠那一双竹筷,总是漫无目的地这里一拨、那里一挑,却老能在最后一刻把卢樱的棍势化开。
卢樱凝神感受着迟师傅那一双竹筷,无论她如何劈扫轮挑点戳刺,根本就抓不到她.....
这感觉活像是在跟一阵风交手,自己打出去的力道全都被卸到不知哪里去了。
而风的力道,她却怎么也摸不着边。
打到第三十多招的时候,卢樱终于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迟师傅一双竹筷确实灵巧,拨挑格挡,如臂使指,可那终究是两根筷子。
筷子就是筷子,短,轻,还轻易近不得身。
她一边过招一边在脑海里飞速想着,自己的长棍一伸出去,迟师傅的竹筷必然在半途拦截,不是拨开就是卸势,这已经是之前重复了二十多招的套路了。
那.......若是她不正面去碰那两根筷子呢?
卢樱心头一凛,忽然有了主意。
她虚晃一棍出去,迟醉山照例侧身让过,竹筷搭上棍身,仍是要卸她的力道,可这一次卢樱没有顺着她的劲走。
她忽地将棍身猛地收回,迟醉山的筷子落了个空,人也跟着往前倾了半步。就在那半步的破绽里,卢樱后撤一步,棍尖横扫出一大片圆弧,将两人之间拉出了一道足足五尺的空档。
她不等迟醉山跟上,反手一棍,以她臂展的极限距离直取迟醉山腰侧。
这一棍虽说力道不大,但范围极大,长棍的优势被展现得淋漓尽致——迟醉山若用筷子去格,够不着卢樱。但若侧身躲,卢樱棍尖的余势却可以扫到她衣摆。
但镇岳禅林门下岂有虚名,电光火石之间,迟醉山居然还有空隙悠悠闲闲地后撤了半步,卢樱这一扫便又落了空,眼看着迟师傅僧袍下摆被她棍风带了一下,飞扬起来。
众人聚精会神地在一旁看着,此时也发出了阵阵低呼。
“嘿!真行啊小葫芦!”
迟醉山站定后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根短得可怜的竹筷,忽然哈哈一笑,把筷子往桌上一丢,朝北朔喊了一声。
“小北风,门闩借我用用!”
北朔靠在灶间门框边,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人的切磋。听得迟师傅这声喊,她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似的,回身从门后抽出一根粗实的老榆木门闩,掂了掂,远远地朝迟醉山抛了过来。
迟醉山伸手一接,门闩在她掌心里转了一圈,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响。
“小葫芦,”她看着卢樱,眼底映出天边刚探头的弦月,“刚才那几下,有意思!现在,我也用棍,咱俩好好耍耍。”
卢樱握紧了手中的棍。
“好。”
她看着迟醉山倒提着门闩上前来,那根又粗又沉的老榆木在她手里浑似没有一点重量,像是长在她手臂上的一部分。
她就那么随意地走过来,没有任何起势,没有任何桩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刚吃了饭,在自家院子里遛弯。
可她一出手,卢樱便马上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自己的棍势没有变,还是那些练了千百遍的招式,可迟醉山的门闩根本不按她预想的来。
卢樱一棍刺去,迟醉山完全不避,整个人贴着卢樱的棍身就过来了。
僧袍大袖随着她的动作轻舞飞旋,还没等卢樱眨眼反应,门闩竟从她身后绕过来,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直击卢樱后背。
仓促间不及多想,卢樱赶忙将棍子向后一戳,横在身后架住了那一击,却不想铛的一声,竟被震到虎口发麻。
还没等她缓过这口气,迟醉山已一步踏上,脚尖点住她棍身正中的位置,整个人凌空而立,僧袍在月下展开,如一只掠地低飞的灰雁。
“哇......”
袖风和海诺忍不住张大了嘴,颜笙也暂时忘记了给白徵继续转述。
这都什么诡异至极的招式......
卢樱抬头,愣愣地看着她立于自己棍身之上,正要顺势将她挑飞,迟醉山早已借力跃起,翻了个身落在她两步之外,门闩随手一横,笑眯眯地看着她。
“发什么愣,再来。”
卢樱只好咬牙提棍再上。
她心里清楚,刚才迟师傅绝对是手下留情了,若她立于棍上直接给自己这么往下一杵......
她重新打起精神见招拆招,可自己那些赖以依靠的章法,在迟醉山面前全都失去了作用。
迟醉山的棍,毫无定式,有时把门闩像刀一样蛮不讲理地剁下来,有时像铁枪一样直刺,有时又像耍绳子一般缠着她的棍身,带偏她的重心,让卢樱甚至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孟染的九节鞭。
一个可以把棍子使出十八般感觉的人.....
门闩在她手里时而刚猛,时而柔软。
时而如铁锁沉江,时而如飞鸿踏雪,时而如灵蛇摆尾,时而如游丝飞絮。
一根粗笨的老榆木,竟能被她使出千般变化,把在场所有人都晃得眼花。
那门闩像是知她心意,随她自在流转,任性来去。
打到后来,卢樱完全被迟醉山的门闩带着走,她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是在跟一阵风交手了。
眼前之人,分明自己就是一根棍子。
月亮从屋脊后面完全升了起来,薄薄的一弯,挂在老树的枝桠间,像是也被今晚的热闹吸引过来,远远地挂着,不声不响地看。
卢樱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只觉手臂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乱。
她咬着牙又递出一棍,棍尖已经失了准头,在月光里划出一道歪斜的弧。
迟醉山侧身让过,没有还手,只看着卢樱踉跄着往前跟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收。”她忽然收了门闩,往地上一拄,僧袍在风里落下来。
卢樱站在原地,额发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脸颊两侧,握着棍的手微微发着抖,嗓子干得要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