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很有趣。”
“还有吗?”
北朔直视着她的眼睛。
云若偏过头去。
“总之.....还没待够。”
北朔还未答言,心里却已听懂了云若的意思。
五姑娘来到这儿,与在府中不同,大抵是很自由的。
五姑娘喜欢这种感觉,即便途中遇到了惊吓和遗憾,也没有浇灭这份心情。
而她自己,也喜欢这种感觉,更喜欢.....一直看到她。
“那就......待到想回去为止。”
日头偏西时,刺史府西边的小院里正浮着一股淡淡的药气。
一只小药炉搁在廊下,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翻着细泡。江起月蹲在旁边,将一方软布浸进药汤里,又用两根竹夹夹出来,仔细拧去多余的水。
姬弧美坐在矮凳上,外衫褪下半边,露出一侧肩膀。她平日里持弓的右手极稳,这会儿却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连动也不敢乱动。
“姐姐低一点。”
起月托着她的手肘往下压了压,把热布敷上肩后。
弧美才要开口,起月已经抬起一根手指:“先别动哈,药气还没进去呢。”
弧美果然不动了。
芝婷坐在一旁,替起月捧着装药的浅碗,见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眼里含着笑。
起月用指腹在弧美肩后轻轻按了几下。
才按到第三处,弧美便忍不住“嘶”了一声。
“疼?”
“有一点。”
“这里呢?”
起月又换了一处。
弧美这回连肩膀都缩了起来。
小郎中像是早有预料,点点头道:“弧美姐姐常年持弓开弦,肩背这几处筋肉一直绷着,总得不到休息。日子久了,里头便积下了暗伤。外面看不出青紫,按下去都是硬结,自然就疼。”
她把已经微凉的药布揭下来,重新放进陶罐里浸热。
“伸筋草和艾叶煎水,趁热敷上,最能舒筋活络。每日敷上一刻钟,再慢慢揉开,过些日子便会好许多。”
弧美侧过脸,对芝婷吐了吐舌头。
“哇,大人,您家的小郎中可真厉害。我自己都不知道哪里疼,她一按便全找出来了。”
起月把新拧好的药布重新按上去。
“也是因为弧美姐姐你拉弓太勤,所以哪里都疼。”
弧美一怔。
芝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弧美也笑,肩膀才动了一下,立刻又被起月按住。
“说了不要乱动。”
“好好好,我不动。”
弧美乖乖坐正。
陈芝婷正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马嘶。
紧接着,像是有什么硬物碰在木头上,咚的一声,极轻,却很清楚。
芝婷抬起眼。
虚掩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夕阳从门外斜斜照进来,将门槛映成暖金色。一个熟悉的身影牵着一匹小白马,踏过那片光,走进了院子。
她肩上背着一根全新的黑棍,棍身乌沉,斜斜越过肩头。一只硕大的葫芦系在棍上,随着脚步轻轻晃了一下。马背上还搭着一只青布包袱,边角沾了些山间泥土。
卢樱跨进门槛,第一眼便看见了芝婷。
院子里还有起月,还有弧美,也有尚未散尽的药气与傍晚炊烟。可她的目光越过这一切,安静地落在廊下那个人身上,再没有移开。
芝婷也在看她。
不过分别几日,卢樱还是原来的模样。衣角沾着尘土,眉眼沉静,右臂垂在身侧,脚步稳稳当当。
可陈芝婷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师父!”
起月看到卢樱,噌地站起身来。
她起得太急,搭在弧美肩上的药布险些滑下去。弧美忙抬手按住,再抬头时,起月已经冲下廊阶,向卢樱跑了过去。
小白马听见脚步声,抬起雪白的脑袋,好奇地望着她。
起月原本直奔卢樱,跑到近前,眼睛却被那匹马映得一亮。她看看卢樱,又看看白马,一时竟不知道该先碰哪一个。
卢樱抬起左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这瞬间她才惊觉,分别的几个月又带少年人蹿高了骨架,起月的头顶竟已快到了自己的下巴。
她将缰绳递进她手里。
“起月,这是你的小马。”
江起月握住缰绳,眼睛亮得像盛了两点星火。小白马低下头,在她发髻旁嗅了嗅,温热的鼻息吹得她碎发乱晃。
她忍不住笑起来,紧紧挨在小白马身边,一下一下抚过它的鬃毛。
卢樱的目光重新落回了廊下。
芝婷已经放下药碗,站起身来。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几步,看了彼此一会儿。
芝婷没有问她伤好得怎样,也没有问她迟师傅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她只从卢樱沾尘的衣摆,一直看到她的眉眼,确认这个人完完整整地站在了面前,眼里的笑意才慢慢踏实下来。
“回来啦。”
卢樱点了点头。
“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