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不安地看着地上的面条,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孩子,对不起......”
“奶奶,别说这个,您别动,我来收拾。”
安鸣熟练地擦干净,再去厨房煮一碗新的,哄奶奶吃下,把空碗收进厨房水池里。
拧开水龙头,浑浊白色的水哗啦啦流出来,浸泡住脏兮兮的锅碗瓢盆。
安鸣双手撑在洗碗池的边沿,冷静地注视着水流的涌动。
门口传来声响,打破了安鸣的思绪。他擦干净手走到门口,看到本该在学校上晚自习的弟弟安林,正扛着自行车要往院子里搬。
自行车用了近十年,还是爸爸在世的时候买的,不少地方都生了锈,还经常掉链子,安林没看见安鸣,苦恼地蹲下摸着掉肚子的链子。
“安林。”
安林猛地抬起头,站起来,眼里的惊慌一闪而过:“哥。”
“现在你应该在学校上晚自习,为什么会回家?”安鸣板着脸斥责,“你现在是初三,六月份要中考,现在不认真学,以后是想出来当服务员累死累活吗!”
“我......”
安鸣低呵一声:“说实话!”
安林叛逆期,被吼了一嗓子,脾气也上来:“我不用你管!你考上高中,现在不也一样在外边洗盘子端盘子吗!”
安鸣愣在原地。
安林吼完,自行车也不要了,往地上一掼,拎起书包就往屋里跑。
安鸣久久没有动弹,过了一会儿,才弯腰扶起自行车,捏住掉下来的链条,油漆脏了满是茧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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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在晚上七点开始,今天耽误了半个小时,安鸣只能快步跑过去,一点也不敢停,幸好提前十五分钟赶到了餐厅。
他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匆匆取下挂在厨房墙上的围裙,熟练系上,穿上胶鞋,不发一言地走到后厨角落,弯下腰端出盛着一大盆脏污碗碟的红盆子。
很脏,但安鸣面无表情,他已经习惯了。
他的工作是洗碗,从晚上七点干到凌晨三点。
时间很长,但月薪还算可观,能够缴上妈妈一个月的透析费。
“安鸣?安鸣人呢!”经理在厨房门口伸着头嚷嚷,嫌地板水脏,不肯进来。
安鸣用胳膊擦掉额头上的汗,站起来:“我在。”
“前边缺人端菜,你今天先去补上!”经理说。
安鸣应:“算工资吗?”
“你这孩子,这么斤斤计较。算!算你一小时200,干到十二点就可以走,去不去?”
时薪比洗碗高不少,安鸣点点头,利落解下围裙:“我去。”
“嗳,去更衣室把西装给换上,你身上衣服破成什么样了,客人看见了会嫌,来的都是有钱人家,讲究着装。”
他来打工穿的都是五六年前的旧衣服,洗得都快掉丝了。
经理扯住安鸣,递过来一个口罩,小声提醒:“口罩带上,别给任何人看出你是未成年,不然我营业执照就没了,还得罚钱。我看你家里边缺钱才招你的,你别给我添事儿。”
不用经理提醒,安鸣都会规规矩矩,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多事的人,只埋头干活,别人的事和他无关。
送餐比洗碗忙也累,安鸣连停下抹个汗的功夫都没有,但前边确实金碧辉煌,坐下的也都一副瞧不起服务员的嘴脸。
瞧不起,事儿自然而然就来了。
安鸣端菜的时候被另一个服务员给撞了下,没站稳,身体踉跄着往地上撞,菜盘子也没端住,“哐当”一声碎地上,菜溅得到处都是。
有句话叫作碎碎平安,可安鸣这一碎,平安没有,一天的工资却得没。
他用手撑着地板,转过头去看那服务员,那人得意洋洋地抖抖肩膀,端着菜盘子往别的桌子走,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这事儿见怪不怪,一个后厨洗碗的,突然被安排到前厅去干端菜的,那属于升职加薪,就算是临时给搬上去的,那也得遭人眼红。
安鸣收回目光,转而盯着旁边那双鞋,logo上大半部分被溅上了棕黑色的菜汁。
他赔不起。
他不懂牌子,但见宋初馨穿过这个牌子的鞋,她提过一嘴,一双鞋至少得两三万。
“呦呵,胆儿不小。”这桌有人开了腔,“池哥这双鞋得五万,你个小服务员赔得起吗你?”
五万,是他妈妈一年多的透析费,奶奶三年的药费,安林三年的学费,就这么轻飘飘变成一双奢侈没用的鞋子。
安鸣看着地板,尽量冷静地去思考怎么解决这个麻烦。
“说话啊,不会是个哑巴吧?”那群人笑,“是哑巴还是傻子,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拿去洗。”
“洗?”
有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没听错吧,这个土包子说把鞋拿去洗?那可是名牌鞋,洗了就废了!你这穷包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贵的鞋吧!”
这桌人哄堂大笑。
鞋的主人却一句话都没说,但安鸣能感觉到,对方散漫的眼神刺穿他的头顶,扎在他的手上。
安鸣僵硬地抬起头,率先看见的,是火一样的头发。
池星澜双臂搭在沙发上,兴致缺缺。
他从头到尾都没出声。
也就几万块钱的鞋,脏了就扔掉的事,他都懒得计较。但他也没拦着自己的狐朋狗友,犯不上,就当看个耍猴的戏。
直到这个服务员抬起头,露出被口罩遮住的半张脸。
遮住眼睛的刘海,老土到掉渣的眼镜。
但是,好像在哪见过这张没意思的脸......
池星澜皱了皱眉,很快唇角缓缓勾起。
他突然来了点兴致。
“赔得起吗?”他明知故问。
安鸣攥紧拳头。
池星澜把鞋伸到他面前,露出一个满是恶趣味的笑容。
“赔不起,那就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