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木仍不知所措，韩一冲他笑了笑，然后走到桌前，把烛台上的蜡烛捻灭。

屋子里有两张床，他特意选择了靠窗的那张，也不脱裤子，和衣躺上去。

自始至终，韩一都假装不经意地，与林青木保持距离。

林青木知道，韩一也不确定，齐英的怪异行为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所以，他才会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将花味传到林青木的身上。

林青木无奈低喃：“韩一……”

韩一的话仍然带着笑意：“睡吧，明天见。”

黑夜里，两个少年没有说话，但也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林青木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韩一有个三长两短。

这个连真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的少年，却让他忍不住心疼。

林青木很想问，他给苏婉讲的那些事，真的都是发生在他身上的吗？

还有，他在现实世界里，是怎么死的？

他才只有十八岁，为什么会……对活下去这件事，这么的无所谓呢？

他们都只有十八岁，却都已在现实世界里死了，在这个充斥着鬼怪的异世界，艰难地争取复活的机会。

哦，也许韩一并没有想要争取吧。

可是，林青木又隐隐地觉得，韩一并不是真的放弃了自己。

“韩一……”静夜里，林青木忍不住唤了那人的名字，虽然这名字只是他应付他的代号。

“嗯？”韩一的床上传来一阵窸窣声，男孩在喉间发出一声轻轻的音节，虽然很短，却能让人感受到温柔和安心。

“我……不想死……”林青木的声音又不受控制，情绪在黑夜里更加肆无忌惮，他两手揪紧胸前的薄毯，咬住嘴唇，任凭眼泪滑过脸颊。

这场复活游戏，只有一个人能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学生，他没有任何筹码，他不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我帮你。”

韩一的声音在黑暗中传过来，稳重而笃定。

林青木怔住。

“我帮你，”韩一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帮你活下来。”

林青木许久说不出话来，韩一的这句承诺，承载的东西太多了。

江凯，狠决而阴险；许聪聪，聪明又能打；刘四平和王保柱，正当壮年，定会为活命而全力以赴；还有两位姐姐，正值青春美好的年华，让人不忍心伤害。

韩一，承诺帮助林青木，那就意味着，他要战胜所有人，他要断送所有人的生命。

最让人觉得不可能的是，就算他真的能战胜这些人，到最后，他还要放弃他自己的生命。

系统只给一个人复活的机会。

林青木不无感动，但是他更惊愕于韩一对自己生命的轻视。

“韩一，你到底经历过什么？为什么……”

林青木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

“如果你向苏婉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我觉得你更应该活下去，你要向所有人说出真相，你不是杀人犯！谁都没有理由伤害你！就连你亲生母亲也不能！”

林青木义愤填膺，他真的很心疼这个少年。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韩一被他调动起活下去的欲望，那么，这个游戏最后的赢家，极有可能是韩一。

总之，绝不会是他林青木。

矛盾，纠结，懊恼，为什么会被拽进这样的世界？倒不如就死在游泳池里！

韩一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其实不想死，但是，我更不想回到现实世界。”

林青木道：“为什么？”

韩一：“我是……杀人犯啊。”

林青木：“你不是！”

韩一：“没人会相信。”

林青木：“会有办法的！等你回去了就申请翻案！我帮你……”

倏而想到，他们不可能一同回去，林青木的心里又涌起一层伤感，梗住声音，说不出话。

沉默了一会儿，韩一说道：“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声音依旧沉稳，依旧让人安心。

可是林青木却无法安心。

“你既然敢这样承诺，就说明你一定有战胜所有人的实力，你战胜了所有人，再把复活的机会让给我，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何德何能？我怎么承受得起……”

“林青木！”

黑夜里，韩一突然叫住他，声音急促而紧张。

林青木噤声，诧异看向韩一的床。

视线没有落到那里，而是中途停住，被窗纸上的异样拦截。

这里的季节像是夏末初秋，夜里虽然寒凉，但通常开着窗户。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苏浙一带的宅院，通常都是木框上糊一层窗纸，有钱人家，还会在窗纸外面再罩一层纱窗。

午夜深宅大院，不知从哪个房里传来的钟声，悠远绵长地，报送了时间。

已过午夜十二点。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撒进屋子，虽然朦胧昏暗，却将贴在窗纸后面的那张脸的轮廓映了出来。

“啊……”林青木本能地喊叫，好在刚发出个气声就及时捂住了嘴。

那张脸的轮廓在窗纸上忽闪了一下又不见，过了一会儿又贴上来，然后再不见。

反反复复几次，那是那张脸的主人，在窗户后面前前后后地挪动身体。

似是在犹豫，在盘算，到底进不进这间屋子。

“韩……”

“别出声！”韩一用气声制止了林青木。

不知道是不是被韩一的声音吸引，那张脸终于贴在窗纸上，再也不动了。

紧接着，林青木看到了让他终生都不会忘的一幕。

那张脸落在窗纸上的轮廓，慢慢放大，慢慢清晰，直到整张脸在窗纸上形成明显的凸起，像是做模具一样，印出五官的形状。

嘴的位置，是大张着的深陷的圆形。

“嗬……”

窗纸后面传来一声有如兽吼的沉吟。

紧接着，窗纸就被这张不断进取的脸捅破了。

林青木直觉得血液倒流，全身冰冷。

那张破纸而出的人脸，在月光下泛着通体的青绿色，那分明就是一具干尸，一层褶皱青绿的腐皮紧贴骨头，没有嘴唇的口腔，张大到人骨所能做到的极限，两排干裂焦黑的牙齿之间，大张的口腔里，垂下一条干瘪得有如枯树皮的舌头。

更可怖的是，这张脸右边的眼眶里，一只白而浑浊的眼球，没有了眼皮的包裹，大得有如棒球，正不辞辛劳地乱转。

而左边的眼眶里，竟然长满了一簇密密麻麻的黄花！

仔细观瞧，这张脸的鼻孔里，腐皮的褶皱里，还有树皮一样的舌头上，都分布着一簇一簇的黄花。

林青木紧紧捂住嘴，既是不让自己叫出声，又是苦苦忍下呕吐的感觉。

“嗬……”

又是一声低吟，那张脸进一步挺进，在窗纸上捅出更大的洞口，紧接着，头颈和肩膀挤进来，一只手挥舞着跟上，按在窗框上借力，另一只手也成功地破窗而进。

“嗬……嗬嗬……”沉闷的低吟越发的短促，说明这怪物越发的得意和焦急。

也就是几秒的工夫，它大半个身子都挤进了窗户，却仍动作不停继续向前，然后一失重，“咣当”一声，头朝下摔在地上。

这一摔，整个身体都顺着窗纸上的破洞滑了进来。

林青木已经彻底吓懵了，连本能的颤抖都已停止，就那样僵在床上，认命地看着那怪物。

怪物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裸露在外的身体也同脸一样的青绿色，褶皱腐败的干皮紧贴骨头。

那怪物一边发出“嗬嗬”的低吼，一边在地上缓慢地爬行，那只棒球一样大小的眼球像变色龙的眼睛一样上下左右地乱转。

林青木眼睁睁看它径直向屋子里面爬，两只手碰到韩一的床，像不会拐弯一样，就那样顺着床腿爬了上去。

林青木瞪起眼睛，惊恐地看向韩一。

那怪物在韩一的床上停住，眼球又茫然地四处望了望，头也跟着缓慢地摇晃。

接着，两只只剩手骨的手，顺着韩一的身体一顿摸索，脸也贴上去，那动作就像是在闻嗅韩一的味道。

一路摸索体型，一路辨别味道。

先是两条长腿，接着是肚子，胸腔……

林青木呼吸凝滞，生怕怪物突然停下，将它那双尖利的手骨，戳进韩一的身体。

好在这恐怖的一幕没有发生，怪物继续向前，直贴到韩一的口鼻。

林青木紧紧盯住韩一的脸，俊美的男孩竟然面色沉静，唯有紧拧的眉宇显示出他的不适。

林青木猜想，韩一一定是在憋气。

可是，那怪物却像是很喜欢韩一的脸，他就那样趴在韩一身上，溢出黄花的鼻子几乎与韩一的鼻子贴在一起，它不停地在韩一的口鼻间探索，像是在分辨他是否有呼吸。

时间在这里被恐惧无限拉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怪物终于放过了韩一，又发出两声极缓慢的“嗬嗬”声，林青木莫名觉得，那声音是在表达一种失落的情绪。

接着，怪物又缓慢地向前爬行，又是一声巨响，再一次头朝下，摔下了韩一的床。

接着，他又径直向前爬行。

林青木紧紧咬住嘴唇，眼角不觉变得湿润。

怪物爬行的方向，就是他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