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
京城的天总是带着层灰意,晴天仿佛蒙了层纱,更别提雨天了。
景德镇的天很蓝,如窑里烧出来的蓝釉瓷面一般的颜色。
她瞧着这天,想着景德镇,双眼眼皮逐渐加重,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天蓝蓝的景德镇。
官差捎了封信给阿爹,阿爹本满是笑意的脸庞,一点一点垂落下去,直至一口血从喉头冲出,喷在信纸上,洒在地面上。
气急攻心,阿爹清楚自己时日无多,便将她与容淇一同叫到榻边,拉着她的手放进容淇的手掌里。
阿爹说:“有他在,我就放心了,不会有人欺负我的二娘了。”
容淇紧紧收拢手,牢牢将她的手困在掌心里,对阿爹许下诺言:“我定不负兰娘。”
阿爹眼含热泪,欣慰地说了好几句好:“若是真心,便去祝融前头立誓,好叫我含笑九泉。”
容淇便握着她的手,来到屋子里头的祝融像前,点了六根香,自己捏三炷,给了她三炷。
她听见容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的誓言,如何不感动呢?
阿爹亡故,她便是孤女,兰家烧瓷手艺一绝,有独门秘法,能烧透薄青瓷。周围人虎视眈眈,容淇与她有了婚约,便是将她护在身后,自己站在前头独当一面。
他那时已是举子,是十里八乡最年轻的举子,前途无量,不会有人轻易冒犯。
阿爹为她寻了最妥帖的去处。
她亦遵从阿爹遗愿,只是,三年后,当容淇提出要与她定个吉时成亲时,她推诿道:
“容郎,我听说状元郎可以戴红花穿绯衣,打马游街,过朱雀门。好风光的场面,你去考个状元再与我成亲,我要做状元夫人,到时我的花轿与你的红马一同游街。”
容淇眸如星辰,颔首应好,只当她是为他的前途着想,临近春闱收拾行囊,喜滋滋地赴京会试应考去了。
她本想,待容淇进士及第,再与他讲明退婚事宜的。
兰猗缓缓睁开眼,雨未下,在院中,忽觉自己如负心人做痴情戏,有意思的很。
亦很不是滋味。
兰猗长长的叹了口气,心动也已平息。
一连七日,兰猗都未能见到褚玠,她时常往小阁去,或是通过椒蕙之口,晓得褚玠情状。
他一直昏昏沉沉,迷迷糊糊,时而高烧不止,时而低烧发抖,廷杖打得他伤了筋骨,烂了皮肉,内外伤夹击,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
她忧心他,又不敢太过忧心他,生怕自己再生出奇怪的念想来。
好在经过宫中御医的诊治之后,椒蕙来告诉兰猗,褚玠高烧已退,人也清醒不少。
“姑娘,上相说要见你。”
第八天,椒蕙来传话时,兰猗正穿着自己带来的简便衣裳,蹲在泥坑边捏小泥罐,听见椒蕙如此说,也高兴,高兴褚玠终于有了好转。
当下便站起身,与椒蕙一同去了小阁。
天色仍是灰沉沉的,雨将要下来,也一连七天未下。
整个京城都陷在闷热里,又干又躁。
小阁里,褚玠病刚好,透不得风,四周窗棂禁闭,更是燥热。
兰猗进屋便感受到一股热意,随即便生出汗来。
椒蕙一边为兰猗扇扇子,一边领兰猗穿过一排一排的镂空雕花窗棂,进到屋子的最里头,停在了朦胧的屏风外头。
褚玠想得很妥帖,用屏风隔开了二人。
许是听见了动静,褚玠的声音悠悠传来:
“兰娘。”
听得兰猗平复久久的心,又一次乱跳起来。
她未回应,褚玠是很聪慧的人,她怕出声便暴露自己的心事,于是沉默地低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巴。
方才来得着急,未仔细清理手上的泥巴,还有些残余留在缝隙里。
未得到回应,褚玠也未恼火,他的是声音一贯温柔:“兰娘。”
他又唤一声。
椒蕙看着兰猗,兰猗看了一眼椒蕙,想叫她应一声,椒蕙便不再看兰猗了。
兰猗只好自己应了:“上相。”
“我以为椒蕙带错了人来。”他的声音穿过屏风,夹杂着朦胧的笑意。
“椒蕙最是稳妥。”兰猗夸着椒蕙,话题微转,“上相好些了吗?怎的如此急见我?”
“我想,你应当更急些。”
兰猗应声抬头,双眸微睁,溢满惊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