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眼里流露出薄薄的笑,指尖小心地撩开掩住她容貌的几缕青丝,滑过她的眉梢,溜过她的鬓角,停留在那根蝴蝶钗上。
“上相,”消失已久的椒蕙由暗中走出,“香已灭了。”
褚玠把玩着那只蝴蝶,晃晃荡荡,来来回回,永远不会离开钗尾。
“秋蕙吓坏了吧。”
褚玠垂眸凝视怀中兰猗的睡颜。
椒蕙拿起桌上的团扇,为褚玠与兰猗扇风:“秋蕙机灵,晓得上相在与她玩笑。”
褚玠挑眼暼了一眼椒蕙,很是满意她与秋蕙做的那出戏。
走到这个位置,又与陛下有生死交情,即便有律法在前,他亦可避免受廷杖之苦。
只是,若世上之事都无代价可言,岂非得之太易。若要人珍惜,便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叫她晓得你的付出,明白得之不易。
原本,依褚玠之意,是欲由兰猗自行发觉的,待他避而不见三四日,兰猗必会心生怨气,主动寻他,直到那时再将伤情展现到她眼前,她必定愧疚不已。
秋蕙所为,不在褚玠计划之内,反倒有意外之效。
褚玠养伤的七日里,虽未出阁,但亦对兰猗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椒蕙、秋蕙每日皆会与他汇报兰猗情状,说得最多的,便是兰猗自从小阁离开后,时常望着那颗挂黄杏树发呆。
分明院子里花草众多,初夏时分,杏花凋零,已不是赏杏的好时候。
京城人生地不熟,兰猗出府时间甚少,多数皆在府内,无聊时光,便会去那一块小泥潭中捏泥人。
这七日里,她总是捏出个戴官帽的小人儿来,盯着他失神片刻,复又团成泥球,丢回泥坑去。
她以为秋蕙与椒蕙没瞅见,实际皆收二人眼底,那官帽小人,除了是褚玠,别无他人。
他的兰猗,似乎,有些在乎他了。
褚玠心情很好,拦腰抱起兰猗,丢下一句“你和秋蕙,去库房挑几样你们喜欢的,”走进屏风后的内室。
内室除了褚玠,便只有兰猗来过。
内室不大,布置简约,一榻,一桌,一椅而已。表面看上去,与一般书室无异。
唯有不同处,是仪容镜的前方,置一神案,案面供奉一尊白玉瓷制观音相。
靠近观赏便会发现,那哪里是观音相,坐于莲花台上的,是戴花冠着罗衫,神似兰猗的女子相貌。
瓷相旁,挂着一幅画相,一女子手挽圆弓,英姿飒爽,飞于九天之上,身后是一轮圆辉,发出万丈光华。
褚玠路过时,略过画相女子,神色淡淡,眼底却满是志在必得。
他轻柔地将兰猗放在榻上,起身去开了窗子。
四面窗户一开,屋子里的热意霎时间尽数消退,屋子外头的风争先恐后涌进来。
夏日的雨风乍起。
榻边层层帷幔舞动。
褚玠踏风来到榻边坐下,一根一根珠钗地帮兰猗卸下繁琐的发饰,一头青丝铺散在榻上,垂落于榻边。
他握起发丝,发丝像流沙一般流逝于五指之间,缓缓合手,又不似流沙一般把握不住。
都在他的手中。
褚玠很满足现下的掌握感,过了一阵,又觉不够,低头,将自己的发丝揽到肩前,与兰猗的混在一起。
分不清她和他。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褚玠对着兰猗流露出似水的柔情。
他瞧着铺开的青丝自言自语。
“兰娘,你我发丝混在一处,也算是做了夫妻。”
“你可愿与我做夫妻呢?不重要,这不重要。”
他眉目含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浓烈笑意。
“夫妻。”他在嘴里反复品味这个词。
“天上地下,只有我配与你做夫妻。”
“容淇,”他嘲笑道,“还不够格,他配不上你。”
他捏起青丝,贴近唇瓣:“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保护你呢,兰娘。”
“他只会拖累你,兰娘,尚未成亲便将你的名姓记进家状当中,一位贡士,难道不知有何后果吗?”
“他不值得你这般为他。”
他勾唇一笑:“只有我值得。”
天色沉沉近黑夜。
陷入黑暗的屋子里,响起褚玠冷漠又极具怒火的判词:
“他该死。”
屋外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