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由月下生,守在御史台大门的侍卫未来得及拔剑,兰猗亮出玉佩,侍卫行礼退至两边。
兰猗垂首,一颗心怦怦跳,生怕被侍卫看出异常,快步越过高槛,直进了御史台庭院,方堪堪抬头。
明月高悬,团圆秋夜,她也该与自己的家人团圆去了。
她平复心绪,指尖轻触玉佩上的那只展翅青鸟,仿若它能够给予她无边的勇气,宛若她自己此时便是即将翱翔于天际的青鸟。
借着玉佩,兰猗一路畅通无阻,向来是她朝他人行礼的,事到如今反了过来,反倒令她不甚习惯。
但时间容不得她习惯。
诏狱伸手不见五指,兰猗接过守卫递来的油灯,一步一步受黑暗吞没。
上一次她是与褚玠一同来,光明皆置褚玠掌上,一切皆听他所言,该往何处走,该如何走,由不得兰猗。
现下,昏黄的豆火燃于兰猗自己的掌心,即便火苗不能与天日比肩,亦有起微弱的温暖,从恍恍惚惚的光亮中传到兰猗的身上。
前路如何,兰猗自己决定。
诏狱仍是老样子,只是较之过去,关押的人员少了许多,空气中的血腥气也淡了许多。
兰猗一个一个牢房找去,总算将到尽头时,寻到了容淇。
容淇憔悴许多,他趴在稻草席上,乌黑的长发覆盖到他的脸上,看不出是生是死。
兰猗护住灯火,向容淇走近,便瞧见他已结痂的双手,和血淋淋的后背。
当真是不给他活路了。
他可是读书人,是中了杏榜得了魁首的会元,是贡士,是天子门生,他们尽然给他上夹棍。
这叫容淇往后如何写字!
兰猗心如刀绞,恨恨咬唇,愤恨如水浪般一波一波的拍打着兰猗的心。
她死死地咬紧双唇,阻止眼泪滴落,快速地挑出牢房的钥匙,打开牢门,扑向容淇。
“容郎!”兰猗双眼红红,隐有泪光。
本已失去生机犹如死人般的容淇,在听见兰猗糯糯的声音时,身形抽动了一瞬。
兰猗缓和地为容淇梳理开面庞上的乌发,露出他俊朗的面容。
黄色灯下,他依旧面色惨白。
兰猗又叫一声:“容郎!”
手将伸未伸,不知安放在何处。
“兰娘?”
容淇这才彻底反应过来,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双手受刑不便活动,他便用手腕使力,让自己体面的坐起来。
他见着兰猗手捧一盏黄灯,眸色流露长长的心疼,咧嘴一笑:“你瞧你,在外人面前哭哭便是了,倒在我面前哭起来,我可不轻易上当。”
兰猗搀着他坐起,声音低弱,没有与他玩笑的心思:“容郎,我没有哭。”
她双眸半垂,情绪不高。
容淇朝兰猗身后张望,不见褚玠身影,问:“那个人呢?”
“谁?”
“你与我装傻?”容淇收回视线,“平章军国事。”
兰猗抵住他的唇,叫他不要再提这个官职,她始终有些迷信,怕这边提到他,他那边便会有感应。
到时他们再难逃脱。
容淇见兰猗惊慌模样,正色起来,他拿开兰猗的手,即便兰猗身上的兰花香气令人心神荡漾,他亦要说。
“怎么了?他对你……”他不顾十指连心的疼痛,拽起兰猗的手腕,“他对你做了什么?”
“容郎。”
兰猗蹙眉,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倒是令兰猗糊涂,昔日故地记忆大开,明白不过一念之间。
“你知道?”
“我自是知道,我比你聪明,我比你看得明白,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惦记你,他惦记着你!傻兰娘,我早就知道了。”
容淇拽着兰猗靠近自己,愈说愈激动,语气高亢。
“我的傻兰娘,你口口声声说他是正人君子,可我看得真切,他看你的眼神,哪里是君子看淑女的眼神,那明明是狩猎者看猎物的眼神。”
兰猗问:“你怎么不同我讲?”
“我讲,我如何讲?”容淇苦涩,“你信他,我求他。”
兰猗怔怔地看着容淇低下脸庞,一时难以思考,脑子里似飘进了空中的云,晨间的雾。
容淇又问:“你们……”
“没有我们,我是我,他是他,我和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