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能这么说。
“我就是池旌。”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虚。
“或许你是池旌。”谢享平没有否认,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你不是原来那个池旌。”
山谷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灌木的声音。谢享平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山林光影。
“所以你昨天晚上跑,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怕我发现,你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你怕我接受不了,怕大哥接受不了。你对我们好,是因为你觉得你欠了她的。”
池旌感觉到眼眶在发酸发热,拼命忍住,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张了张嘴,声音终于不再平稳:“你懂什么?”
她低着头,嗓子又哑又涩,“你们被她接到家里,不管她怎么对你们,她是你们的妻主。你们从小被教的是从一而终,是好男不侍二女,是妻主就是天。你知道吗,我翻过原身的记忆,这里的人就是这样的。”
“你大哥在公堂上宁可不说话也不肯说一句池旌的不是,那时候他护的不是我,是妻主这个身份。”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你发现了我不是她,你想过没有,大哥怎么想?满仓怎么想?老三老四怎么想?他们要是知道我不是你们嫁的那个人,他们……”
“我不管他们怎么想。”
谢享平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寸,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力道。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近了一步,俯视着她的眼睛。她这才看清,他眼眶也是红的。
“我谢享平嫁的人是叫池旌没错。但我认定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你怕我们把你当成以前那个池旌,那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你对大哥笑、哄满仓开心,我心里想,你对我好,但你是不是只把我当成你欠的债里的一份?”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要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你对我好,到底是因为你觉得欠了原来的池旌,还是因为你真的在意我?”
池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滑落,是压抑了太久的堤坝终于决了口。她的肩膀在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从抽噎的缝隙里往外挤,“我不是这里的人。你们这里所有的规矩、道理、人情,我全都不懂。我不知道你们对妻主的感情到底是对那个人还是对那个名分。
“你问我是不是在意你,我在意又怎么样,可是我怕我在意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不是她!我从一开始就骗了你们,占了这个身体就要替她活着,我不是故意要骗……”
谢享平上前一步,手从她手腕上滑到她的后脑,把她按进自己怀里。
她的脸撞上他的胸膛,闷住的哭声和眼泪一起洇进他的衣襟。他低头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睫毛是湿的。
“没有骗。”他声音沙哑,但语气稳得像山,“是你就是你了。从你第一次给我上药那天起,我心里分的清清楚楚。你不一样。”
池旌抓着他后背的衣料,哭得浑身发抖。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些话,从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背着这个秘密,像背着一座山。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背下去,可她背不动了。
“如果大哥不接受呢?如果满仓不接受呢?如果他们觉得我是妖怪,是附身的鬼……”
谢享平把她从怀里捞出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笨拙地擦过她脸上的泪痕。他指腹上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蹭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力道控制得很轻。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大哥那边,我去说。不是你的错,要说有错,也是我发现的,我来担。”
池旌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他睫毛上挂着的细碎水光。
她想,这个人心思那么深,什么事都藏在肚子里,把所有害怕和不安都咽下去,却把她的事放在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