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享平僵在院子里,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先是从冷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涨成绯红,那抹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他张了张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然后猛地压低了嗓子,声音又哑又急,“你怎么知道?”
谢满仓被他揪着领子,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小狗崽,但嘴里一点没收敛。
他梗着脖子,嗓门比刚才还大了半分,像是要把今天晚上憋的所有委屈都喊出来:“你那天回来,晚上说梦话自己说的!你说妻主的嘴唇好甜!你还说了好几遍!我睡你旁边铺上听得一清二楚!二哥你以为只有你会亲吗?你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谢满仓!”谢享平伸手去捂他的嘴,谢满仓偏头躲开,两个人在院子里拉扯起来。
谢享平一只手捂上去,谢满仓就咬他的手,谢享平另一只手去拽他的胳膊,谢满仓就像条泥鳅一样扭来扭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二哥你欺负人”。
两个男子在月光下扭成一团,一个死命要堵嘴,一个拼命要喊话,旁边的水缸被撞得晃了一下,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西屋里,池旌把被子蒙在头上,两只手捂着耳朵,睁着眼睛瞪着黑暗。
被子上有刚才谢满仓留下的体温,枕头上还沾着他头发上的皂角味,混合着姜茶飘过来的姜糖香气,搅得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被子里很安静,但被子外面的声音还是透过棉絮钻了进来,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又往上拽了半寸,连头顶都蒙了个严严实实。
生无可恋。这个词她以前在片场听编剧说过很多次,今天终于亲身体验到了。
东屋里,谢元兴、谢利家、谢贞安一个都没睡着。
谢元兴坐在铺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攥紧了膝头的布料。刚才满仓被二哥拎出去的时候他就醒了,满仓在院子里嚷嚷的那些话,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听见二弟跟满仓争辩的时候,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线绷得死紧。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是大哥,按理说他应该替弟弟们做主,可这种事他拿什么做主?
他自己心里对妻主的那份心思,他又能比二弟五弟干净多少?他只是在忍着,一直忍着,以为自己忍得比谁都好。可原来二弟已经亲过她了。
谢利家靠在墙上,被吵得睡不着,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满仓的嗓门真大!
不过二哥那样的人,居然会说出“妻主的嘴唇好甜”这种话……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自嘲。
这一个比一个下手快。
角落里,谢贞安静静坐着,手里还拿着本书。旁边点着烛火,他的脸藏在暗处,什么都看不清。只在他膝盖上摊着的那本书,书页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极细极深的褶痕。
池旌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几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照在她披散的头发上,她只穿了一身素白里衣,赤着脚站在门槛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院子里扭成一团的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谢享平一只手还揪着谢满仓的后领,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手背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谢满仓被他二哥揪得衣领歪到肩膀,头发散了大半,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嘴里还含着半句没喊完的话。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西屋门口,像两只正在打架的小兽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要打去村口打,”池旌说,语气不轻不重,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别吵。”
说完,她退后半步,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院子里两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满仓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屑,衣领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袖子上的烫伤膏蹭得东一块西一块。
他低着头,不敢看西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也不敢看院子里还站着的二哥,光着脚灰溜溜地往东屋走。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他差点把门槛踢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