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旌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过沈枝意这么一冲,倒是无形中帮了她一把。
寨子里剩下的匪徒本来就乱了阵脚,又看见寨门口涌进来一大片火把,以为官兵主力已到,逃的逃散的散,剩下几个没跑的也被沈府家仆团团围住。
那高瘦女人被钉在柱子上,早有人把她从箭杆上卸下来捆了个结实。
等沈府的人和随后赶到的官兵一起把寨子彻底控制住,池旌才知道县令今晚不在县衙,沈县令下乡巡查,不在任上。
沈枝意是接到谢享平带来的消息后,二话不说把府里能动的家仆护院全叫起来,连夜就往寨子这边冲。
谢享平拦了,没拦住。
回到青谷村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村口的大槐树下聚满了等消息的村民,看见火把的光从山道上蜿蜒而下,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哭声混在一起的嘈杂。
赵铁犁跑在最前面,看见池旌浑身是血,吓得一把拽住旁边的胖婶子让她快去叫方大夫。
方大夫背着药箱几乎是跑着来的。
她让人把谢利家抬进东屋,剪开他左肩的衣裳,伤口已经被血痂和布料粘在了一起,揭开的时候谢利家即使在昏迷中也疼得闷哼了一声。
方大夫皱着眉头清洗伤口、上药、缝合,动作利落。
池旌站在旁边,等方大夫处理完才轻声问了句“怎么样”。
方大夫说伤口不算太深但失血不少,万幸没伤着骨头,养个十天半月就能好。
因为方大夫是女医,老三到底是男子,肩上的伤口位置又靠近胸口,方大夫便让自己家的小孙子方可桢来替他包扎。
方可桢背着药箱进来的时候眉眼温顺,轻手轻脚地给谢利家换药、缠绷带,手指灵巧而轻柔。
谢贞安坐在谢利家床边的一张小凳上,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脖颈上那道血痕已经凝了痂。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平时最寡言的人一旦哭起来,反而格外让人揪心。
谢满仓从外面跑进来,二话不说往谢贞安身边一蹲,两只手抱住他的胳膊,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池旌坐在西屋的床沿上,让方大夫给她处理身上的皮外伤。她的手臂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划伤,后背也青了一大片,脸上和衣襟上都是血渍,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方大夫一边给她上药一边念叨“年轻人不知道惜命”,她只是笑着应,没说什么。
谢元兴和谢享平忙进忙出,一个跟着方大夫去抓药,一个在厨房里烧水煮粥。
院子里还聚着不少跟来帮忙的村民,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晚的事,有人在说池旌一个人杀进土匪窝救了两个夫郎,有人在说沈少爷带人冲上山寨的时候那叫一个威风。
沈枝意站在院子中间,被一群村民围在中间,正大吹特吹。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脸上的灰也擦干净了,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的扇子摇得呼呼生风。
“本少爷一听池旌那两个夫郎被土匪劫了,二话不说,点齐人马就往山上冲!你们是没看见,那寨子里的土匪少说也有几十号人,本少爷骑着马杀进去的时候,刀光剑影……”
他拿扇子比划了一下:“面不改色!那几个悍匪看见本少爷冲进来,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跪了!”
旁边的村民有人捧场地“哎哟”了几声,胖婶子拍着大腿说“沈少爷真了不得”。
沈枝意被捧得飘飘然,扇子摇得更欢了。
池旌坐在西屋的门槛上,胳膊上缠着绷带,手里端着谢享平递过来的一碗热粥。她听着沈枝意在外头吹牛,越听越好笑……
明明是他冲进来的时候寨子里能打的都已经被她放倒了,怎么就成了他刀光剑影面不改色了?她没忍住,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沈枝意的扇子停了一瞬。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院子里嘈杂的人群,落在西屋门槛上坐着的池旌身上。
她脸上还带着好几道没擦干净的血渍,头发乱糟糟地随便束着,胳膊上缠着绷带,手里端着碗粥,笑得眉眼弯弯的。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血渍和疲惫都柔化了,只留下一个坐没坐相、懒懒散散却让人挪不开眼的身影。
她今晚在寨子里跟土匪动手的时候,他其实看见了。
他带人冲进去的时候,正撞见她把那个高瘦女人一箭钉在柱子上。
那一箭快得他还没反应过来箭矢就已经到了。他在马背上愣了至少两息,然后就看见她把背上的夫郎往上托了托,又弯下腰去哄另一个。
池旌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跟他碰了一下。
沈枝意那双一向傲慢的凤眼里此刻没有趾高气扬,也没有嫌弃挑剔,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
平和,温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崇拜。
池旌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这几个词吓得打了个激灵,手里的粥差点晃出来。
沈枝意也猛地回过神,“唰”地把扇子展开遮住了半张脸,转过身去继续跟村民吹牛,但后颈上那抹没来得及退干净的绯红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