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往下掉。她想,哭吧,反正这儿也没人认得自己。
几步之外,有人停了下来。
陈见微没有抬头,以为对方只是路过,很快就会走。
那个人没有走,眼前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包干净的纸巾。
陈见微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夜风里,黑色短袖,黑色长裤,手里随意拿着一台莱卡。
河边的灯光从他侧脸擦过去,照亮线条清晰的腕骨和修长手指,再往上,是典型的宽肩窄腰,和一张很难不被人记住的脸。
眉骨微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整张脸英俊得极具冲击力,又有着疏离的清冷。
陈见微想起了在长白山看到的冬夜里覆着薄霜的青松,干净、凛冽,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四目相对的瞬间,齐璟川的目光极轻地顿了一瞬。
他将纸巾再往前递了递,嗓音低沉清冽,被晚风揉得格外柔和:“擦一下吧。”
陈见微揩了下眼尾,接过纸巾,声音中还带些哽咽:“谢谢。”
齐璟川没有顺势坐下,也不问她为什么哭。
他是从姥姥家出来的,下午刚到的燕城,电话就一个接一个。
不知道谁传出来的,这边一群公子哥知道他来了,要攒局请他吃饭。他最近心情不好,懒得应付,直接推了。
晚上陪老人家吃完饭,他一个人从院子里出来,沿着海河走了一段,想把脑子里积压的事吹散。
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陈见微,更意外的是时隔多年,仍能一眼认出她。
高三那年他随学校参加编程大赛,那时他已经得了几个奖,这种比赛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他倚在走廊窗边,和学弟探讨解题思路,抬眼间,便瞥见公告栏前的少女。
一身干净的白色校服,墨色长发束得整齐,怀中抱着电脑与厚厚一叠参赛材料。身形纤细,不算高挑,却自带一身沉静内敛的书卷气。小脸雪白明净,一双杏眼清亮灵动,专注凝望公告信息的模样,干净又耀眼,让人过目难忘。
身旁指导老师随口提及,说是京南来的小姑娘,年纪最小,是队内唯一的初中生,苏省重点培养的好苗子。
他在名单上看到了她的名字——陈见微
不过匆匆一面,时隔数年,他自己都倍感意外,竟然一眼认出。
很显然,她对他毫无印象。
她把纸巾攥在手里,缓了一会儿,才发现他还站着。
陈见微攥紧手中的纸巾,缓了片刻情绪,见他始终静立原地。
“还有事吗?”
齐璟川没在意她的语气,视线淡淡落在她手中那袋画风清奇的酸奶上,目光顿了顿,语气平淡:“这个味道,真能把人喝哭?”
陈见微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心头窘迫又好笑。换作平日,她定会觉得这人冒昧无礼,此刻哭过一场,早已没力气计较分毫。
她静默两秒,回了句:“你可以试试。”
齐璟川看着那袋酸奶,像认真衡量了一秒。片刻后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了。我还想活着回家。”
清冷疏离的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陈见微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笑意细碎短促,像河面转瞬即逝的碎光,刚漾开来,便缓缓敛去。
夜风拂过河面,携着微凉水汽,吹得她发尾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哭过之后,她的眼眸愈发清亮通透,像被夜雨洗净的玻璃,澄澈干净,却也带着一丝易碎的脆弱。
齐璟川适时移开目光,不再紧盯她的神情,避免让她心生局促。
陈见微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相机上:“你在拍照吗?”
“嗯。”齐璟川没有半分隐瞒,语气直白,“刚才不小心拍到了你的背影。”
她微微挑眉,生出几分好奇。齐璟川把相机递过去,屏幕里是刚才的便利店,玻璃门半开,她拎着那袋酸奶从门口侧身出来,低着头,身后灯光把她单薄消瘦的影子拉得很浅。
她倒是不在意,把相机还给他,还评价了句:“拍得挺好。”
“不喜欢我就删了。”本就是随手抓拍的碎片,无关紧要。
“留着吧。”她轻轻摇头,唇角微扬,“反正也没人看得出来是我。”
远处传来小孩的嬉笑声,陈见微看着河面,忽然问:“你经常这样吗?”
齐璟川微微侧目:“哪样?”
“有爱心。”见微想表达他递纸巾这件事。
齐璟川低笑一声,像是听见了极为新奇的评价:“没有。”
“那看来我运气很好。”陈见微小声自语,随即抬眼看向他,试探着问道,“你不是燕城人吧?”
“这么明显?”
“口音不太像。”
“京北的。”他简单解释,“姥姥家在这边。”
陈见微了然点头,北方人说的姥姥就是南方的外婆吧。
“你呢?”他顺势反问。
“京南。”
他懒懒地点了个头,漫不经心地打趣:“来喝限定酸奶的?”
陈见微被他说得又想笑,她看向前方的路灯,淡淡提了下唇角:“听起来是有点惨。”
“还成。”齐璟川懒懒道:“至少很有地方特色。”
她低头把那袋酸奶放到一旁的台阶上,没接话。
她忽然发觉,眼前这人格外通透舒服。他冷淡疏离,不善热络,言语极简,却从不会戳人痛处、逼人难堪。不追问过往,不打探心事,不说空洞的安慰,只用最得体的分寸,消解了她深夜的狼狈。
看她情绪缓下来,齐璟川这才问:“你住哪儿?”
陈见微指了指不远处的酒店:“那儿。”
“很近。”他垂眸看向她略带微红的眼尾,轻声提醒:“风大,哭完别在河边吹太久。”
陈见微闻言起身,抬手轻轻拍去裙摆沾染的夜露潮气:“走吧。”
齐璟川看她一眼。
她坦然补了一句:“你不是说风大吗。”
他沉冷的嗓音里漏出一抹笑,像是没反应过来:“成。”
两人离开河边往酒店方向走。
和他站在一起,陈见微才发觉他比自己以为的还要高,她高考后又长了几公分,长到一米六八,在南方算高个子了,而身旁的男人要比自己高上二十公分。
到酒店门口,陈见微停下脚步。明亮的大堂灯光倾泻而出,与河边的夜色清冷截然不同,瞬间割裂了方才短暂温柔的独处氛围,让人恍然有种大梦初醒的错觉。
“今天谢谢你的纸巾,我上去了。”她说完转身进酒店,走到旋转门前,又停住。
齐璟川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拎着相机,夜风把他的短袖吹出一点褶皱。他没有叫她,也没有要联系方式,坦荡又克制,仿佛方才的偶遇与陪伴,真的只是一场顺手的善意。
姚乐安是个爱玩儿的主,托她的福,为了掩老姚耳目,见微跟着他见过不少不同类型的异性,但齐璟川这种还是第一次见。
她想,如果乐安这会儿在的话,一定会批评自己的做法。
她折返脚步,抬手拿出手机,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把刚才的照片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