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会议室里,几个男人神情凝重,盯着屏幕上投放的邮件默不作声,没人愿意打破僵局。
“现在什么进度?”陈礼安看向工程师和项目人员。
“你们!总是!轻易承诺客户一些我们根本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又反过来拿客户莫名加出的需求逼迫我们……”一个看上去面容憔悴的格子衬衫中年男人神情激动,一字一顿地抱怨。
陈礼安见状,用柔和的语气安抚对方的情绪:“赵工,大家都非常理解技术部门的难处,真的太难了,又要不断学习最新的技术,又要不停验证,还要应对客户……”
陈礼安话锋一转:“但Scott这边也是以满足客户需求为第一位,您看是不是……”
“问题是时间不够啊!之前已经完整NPI流程下来了,现在要量产了,和我们说需求变更了?!还要求交期不变!还要VAVE!……天下哪有这种事?!……这点时间,没充分验证过的东西你敢交给客户吗?!”
陈礼安思索几秒,转向一旁的眼镜男:“Scott,我们合同签的时候都有技术协议的吧?”
“有是有啊,但客户现在要求设计变更,否则不给尾款。”眼镜男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陈礼安走到两个男人中间:“这样……赵工,你这边评估变更时间和费用。Scott,你和客户说这个方案评估下来会产生巨额费用,不建议变更,看下客户的反应,最好是维持原方案,如果执意要改,把报价和交期重新和客户确认。”
“你对客户这样,他真的不付尾款怎么办?”
陈礼安用手指敲了敲会议桌:“一个,这家我们合作很久,他们的做事风格就是会留出很多余地,你要沟通试探他们的真实需求到底在哪里。第二,如果能确认到客户的痛点,搭配我们别的服务再一起售卖,我们何乐而不为呢?第三,之前的产品已经验证很久,我们是比同行快很多步的,客户至少短期内是找不到替代供应商的。最后的最后,毕竟合同签了,付款条款也清清楚楚,真的需要的话,就走法律途径。”
陈礼安这几年跟了不少项目,面对技术人员解决不了的技术问题,陈礼安清楚,她得靠这一套搬弄是非去“解决”,去交代。
Scott合上笔记本电脑:“行吧,Ann姐,你可真强势。”
陈礼安假笑,语调坚定:“我只是在维护公司的底线。”
“我分享一件事,你一定想不到,我今天被一个同事说强势。”
解思宁发来一个笑脸:“恭喜你又进步了!”
陈礼安对着笑脸,回忆着刚才自己在会议里的表现,笑不出来:“其实我理解他们所有人的难处,有的时候我做这些心里还过意得去,可有的时候,我的工作会让我不得不去逼迫别人做一些……我自己都觉得很多余、很无用,甚至很虚伪的事……”
“没办法,只要你还在这个体系下,就注定只是系统的一部分,系统是不会允许一个零件对机器的运转有思考的……”
解思宁说中了陈礼安的心事,尽管陈礼安的公司目前正筹备上市,业绩也节节攀升,可陈礼安在公司的每一秒都好像不在做她自己,这让她倍感煎熬。
陈礼安又想到自己和公司签订的那份协议:“欸……我至少还得在这公司呆上两年呢……”
“慢慢来,人生还很长呢。不过就算换了一个公司,也可能还是遇到同样的状况……”
“啊……被你这么一说,我感觉人生好漫长,突然没了希望。”
这一年的年末,解思宁回国了,她告诉陈礼安,她先回趟亭北处理家务事,之后到南方的临水村出差,工作完,大概春节的时候,就可以来春申和陈礼安相见了。
陈礼安期盼着。
可就在解思宁抵达临水村不久,一场传染病在相邻的城市爆发了,临水村通往外部的交通全部暂停,解思宁就这样被困住了。
“你也保护好自己,等疫情结束了,我就来看你。”
陈礼安期盼着。
临水村的情况逐渐好转,人们可以在村庄范围内活动,公共交通重启的希望就在眼前,可春申市这边,新的传染病病毒又爆发了。
“你要保护好自己,等疫情结束了,我就来看你。”
陈礼安期盼着。
传染病放在人类历史长河的维度上来说,再平常不过了,可对个体短暂的生命来说,这一切都太过漫长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疫症,无形的枷锁般禁锢着两人相见的脚步,她们好像没有缘分。
就这样,时间一晃又过去了大半年。
陈礼安醒来,摸向床头柜,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凌晨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