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以后有哪方面的打算吗?”
大海接受所有来自岸的倾诉,那双眼眸收起好奇,变得异常专注,解思宁的心也跟着风平浪静,这是来到英国后第一次有人足够耐心,细细听她把来到这里的历程说个畅快,尽管这个故事版本里有诸多隐瞒。
“你一定是个学霸。”
陈礼安不知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学霸”比儿时的“书呆子”听起来潇洒利落得多,解思宁认为正确极了,心中生出几分满足:“我确实是。”
又被陈礼安一记轻拳,解思宁却不再觉得被冒犯,反而在陈礼安一声声“学霸”中对自己的学业畅聊许久,直到“结束学习”的闹钟响起。
本是提醒自己读完资料回来的路上买三明治充饥,可现在人却还没到图书馆,这和刚才聊起学习经验时的挥洒自如背道而驰,解思宁深知,原则一旦松懈一次,就会有千千万万次,不可收拾:“我得去图书馆了。”
陈礼安又一声“学霸”,这称呼显得更眉清目秀。解思宁走到门边告别,发现陈礼安的眼里黯淡了些,似乎带着失落。是啊,她光顾着讲述自己的经历,却没怎么过问她的事,这让解思宁感到亏欠,于是约定,下一次,解思宁会是聆听的那一方,这会排进她的代办事项。
刚开学的图书馆里自习的学生寥寥无几,打印机旁却排起长龙。原版教材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大部分学生会通过学校网站下载电子版资料,而像一些收费高的学院,刷学生卡就能得到免费的印刷服务,所以就有这部分新生会选择将电子档打印出来,方便以后的查阅和记录。
解思宁越过等待的队伍,继续往图书馆二楼深处走去,直到推开最后一间阅览室的大门。这间阅览室空间不大,只有靠墙和窗边排着几套桌椅,灯光也比图书馆的别的空间昏暗,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解思宁来到办事窗口前,分辨不清黑色玻璃后的情形,只听到有人发出刷学生卡的指令,解思宁照做。不一会儿,摆着一套老旧资料簿的木制托盘从窗口底部被推出,解思宁郑重地接过托盘,黑色玻璃后的那人继续说明借阅原则:这份资料会在图书馆停留一个月,资料不允许被带出,只允许在这间阅览室内阅读,阅览室的开放时间到晚上10点。
解思宁来到角落的位置落座,打开桌上复古造型的台灯,老旧的牛皮纸封面两角微微翘起,解思宁用手轻轻抚过中间那行褪色的名字——Mary Shepherd
这本资料簿整合了这位艺术家与好友同僚之间的书信往来,解思宁上学期查询电子档无果,便在系统里提交了申请,刚开学就收到图书馆的邮件,竟然借来了部分珍贵的原件。
可以看出这位艺术家老年时笔锋已经变得孱弱,解思宁努力分辨信纸上的花体字,抖动飘摇的字符却振聋发聩。
“我们的历史缺失了。”
“我们自己都不表达,那谁去表达?我们自己都不记录,那谁去记录?我们要继续沉默,等着别的表达者扭曲什么,等着别的记录者又抹去什么吗?”
“写下来,画下来,刻下来,传递下去,这就是我们这份事业的意义。”
暖色灯光下,泛黄的纸张斑斑驳驳,凝结着历史的沉重,可上面的文字却轻盈地跃动,思想的传承比起基因的传递更具生命力。
暖黄的光透过窗帘照在解思宁阖上的双眼,细密的睫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半梦半醒间,解思宁转过身朝向卧室的另一侧,忽然,她眉头一紧,呼吸也同时静止,解思宁睁开眼,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就在屏息的瞬间,解思宁的脑海里闪过陈礼安注视的目光,被陈礼安十指紧扣的手,陈礼安洋溢的笑容,陈礼安递来的绿色包装薯片,铺满圆桌的零食小山,和压在小山之下的那张50英镑。
脑海里的待办事项一页页翻过,闪过一行又一行被横线划去的文字,根本分辨不清删除线之下的内容,直到其中一行清晰可见:出二手收钱。
解思宁点开和陈礼安的对话框,犹豫片刻,没有输入信息,而是打开了对方的好友圈。
最近的一条,配图是几盘炒菜——炒口蘑、炒鸡蛋……配文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厨师图标。
下一条,文案是飞机图标和英国国旗。第一张配图,飞机舷窗外的云团,第二张,一片模糊的被拉成长条的灯影,然后是三明治,一群鸽子。中间一张,是陈礼安和一个女人在酒吧的合影,很是亲密。接着是一只手搭在三花猫的肚子上,还有列车窗外经过的三匹矮脚马,倒在宿舍正中的行李箱,一杯配着菠萝切片的鸡尾酒。
又下一条,分享歌曲《See you again》,配文是三个重复的挥手图标。
再下一条,文案是三个重复的拥抱图标,配图是日料店里一桌人的合影,陈礼安坐在中间,眼睛眯成线,手扶一侧红润的脸颊,嘴角上扬。
解思宁退回到第二条好友圈,放大那张酒吧中的合影。
就在这时,屏幕弹出语音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