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思宁第一次进入陈礼安的房间，比起自己的卧室，这里显得更有生活气息。一进门，本就不高的床头柜被各类日用品压得更显低矮，碎花图案的亚麻被蜷在床头一角，和配套的枕头一起团成花卷状，床铺靠墙那侧摆着一遛不知道什么功能的杂物，床尾的暖气片上搭着两条已经被烘得硬邦邦的长裤，而地毯上，床铺底露出购物袋的一角，电脑桌的那边则叠起笔记本和课本复印件，桌上更是堆起小山，墙上和桌边还贴着彩色的标签……

桌面终于被腾出一块空地，餐具摆齐，陈礼安向解思宁袒露自己的后怕：“……我差点变成不是我了！……别的女孩呢？以前的女孩呢？以后的女孩呢？……”

原来那件事让陈礼安思考这么多，她担忧的也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更多同样处境的人们，甚至还担心起未来可能会陷入同样困局的人。

按照陈礼安的成长环境和个性，她是一个坚信世界终将美好的乐观主义者，而解思宁，虽然她认为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但她也认定人是愚蠢的，只会一次又一次犯同样的错误，她是个相信世界不会变好的悲观主义者，陈礼安若想从解思宁口中得到什么答案，那必然只有冰冷而残酷的阴暗面。

解思宁是能理解陈礼安此刻的心境的，就如同当年的她兴致勃勃参加的那场表演，她对社会的观察告诉她，资源在哪里，话语权便在哪里，于是她也告诉陈礼安，她所忧虑的问题本质来源于女性的失权和不自知。

如果告诉被圈养的鸟儿天空的存在，那就再也回不去了，鸟儿要么冲破牢笼，要么一辈子在痛苦的仰望中度过。

解思宁的经验和直觉推演出她对这个世界的结论，在她们这一辈，牢笼是坚不可破的，挣扎无用，此题无解，而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在自己的范围内维护好自己就行……”

“可以抱一下我吗？”昏暗的房间里，陈礼安的嗓音变得沙哑。

抱一下的意思就是抱一下吗？

解思宁照做。

陈礼安的身体柔软又温暖，解思宁的手臂搭在陈礼安腰间，双手却握成拳，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算抱了一下？还是半下？

一下，两下，三下……

解思宁还在测量自己的动作是否符合陈礼安口中“抱一下”的定义，却感到几下冰凉。

是陈礼安的眼泪，先碎在解思宁的脖颈，又沿着锁骨滚落下去，泪珠的敏感与柔韧沁入解思宁身体深处。

解思宁松开拳，双手搭上陈礼安单薄的后背，陈礼安喘着气，喉咙深处传来苦涩的吞咽，解思宁循着破碎的气息低下头去，脸颊变得湿热。

对有些人来说，填补残缺是天性。

解思宁继续寻着散发温热的中心，直到她的嘴角清晰地描绘出陈礼安的唇线，再往前，便是那激发欲望的源头。

快停下！

解思宁几乎是从陈礼安的唇边弹开，双手也迅速从陈礼安的背部离开，陈礼安却在这时抓住了解思宁的背，两人的拥抱更紧了，解思宁的怀里变得灼热。

绝不能继续！

解思宁的手臂变得麻木，睁开眼，陈礼安的脸近在咫尺，看来已经睡着了。

解思宁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就答应了陈礼安让她陪睡的要求，她明明可以明确地拒绝，向来聪明的她却被陈礼安轻易地辩倒，最后自己绕进死胡同。

“她已经睡着，现在这种状态，理论上就是陪着睡过了，所以现在逃跑，不算不守承诺。”聪明的解思宁给自己找到了开溜的借口，天衣无缝。

解思宁悄悄从陈礼安身下抽出自己的手臂，靠外侧这边的手脚一同朝床沿之外探索，直到可以够到宿舍粗糙的地毯，接着一个轻巧的翻身。

解思宁半跪在床边，回头观察，陈礼安朝解思宁的方向抓了抓手，眼皮滚动两下，双眼还依旧闭着，看来没有被吵醒。解思宁探身上前，掂起被子一角的碎花图案，轻轻盖上陈礼安的手臂。

眼前是陈礼安毫无戒备的睡颜，均匀的气息却再一次搅乱了解思宁的呼吸，解思宁本能地俯身下去。

就这一次。

窗外，月光柔化了天与地的交界。

窗内，解思宁躺在一个人的床铺，手指盖住自己的双唇，凝视天花板上的那束月光。

解思宁本以为自己早已和冲动这个词绝缘，可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一时的放纵与欢愉，只会带来长久的悔恨与痛苦，解思宁最清楚这点，却还是失了控。

她没有坦白的勇气，比起陈礼安来，她甚至连哭泣的勇气也没有。她只会是她的过客，她也只会成为她的过客，她们有完全不同的轨道，她们有截然不同的方向。

相遇是偶然，心动是错觉，要远离，要禁欲，要死心，不会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