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屹目光始终平静地看着她,待她发泄折腾够了,留下一句,“再闹,明早就走。”说完,转身绝情地离开了军帐。
谢珩见他竟然都不哄自己了,心里一慌,瞬间更委屈了,感觉自己像是被随手抛弃的小狗,养了这么多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谢珩泄气地一屁股坐在榻上,蜷缩着躲进被子里,气鼓鼓地流泪。
一直僵持到夜晚,郑屹也没有来看她。
谢珩更不安了,她缩在被子里,只觉得浑身都冷,帐外风声萧瑟,她不死心地竖着耳朵。
深夜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榻边停下来了。
谢珩依旧把自己埋在被褥里,一动不动。
郑屹缓缓坐在榻边,垂眸望着鼓起的被团,知道小姑娘正赌气呢。
他有一丝好笑,却还是耐下性子解释道:“明日,大军便要出征进攻含谷关,路途遥远,战场凶险,你一个小姑娘年纪尚幼,纵然在营中训练一年,日日随军奔波,身子也受不住。”
谢珩依旧埋着脑袋做缩头乌龟,理也不理他,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被褥上。
“况且,本王会心疼。”
男人低哑的嗓音一落,蒙在被子里眼泪巴巴的谢珩瞬间心头一跳!
她犹豫半晌,这才把被子扯下来,小心翼翼探出小脑袋,一双红红的眼睛,泪眼婆娑地瞅着他。
心里想着这次走了,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他会不会受伤,能不能平安归来……她怎么能浪费最后的珍贵的相处时光?
谢珩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眸,闷声道:“那你哄我睡觉,不许走。”
郑屹给她捏了捏被子盖好,低声应了一句,“好。”
"我要你抱我睡……"谢珩继续得寸进尺,眼巴巴地望着他。
郑屹沉默须臾,笑了笑。谢珩主动凑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依偎进他宽阔的胸膛,泪珠一滴滴落在他胸口衣襟之上。
郑屹似被她依依不舍的眼泪所烫,一时竟有一丝陌生难言的涩意在心头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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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落雪,晨起满目银白。
冬雪凛冽,簌簌覆满连绵营垒、校场荒原,将整座肃杀军营染得一片素白,大战在即的压迫感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
天色微亮,营中号角沉沉吹响,低沉绵长,震颤四野。
营地外不远的雪地上,一辆青篷马车静静驻立,范剑肃立在侧,等候已久。
谢珩一身素色白裙,外罩兔毛斗篷,独自立在漫天风雪里。
她小脸冻得微微发白,睫羽落满细碎雪沫,一双眼睛却执拗地望着军营方向,一瞬不瞬。
她在等郑屹。
范剑立在一旁,看着风雪里倔强的小姑娘,心头微叹,轻声劝道:“珩儿姑娘,北燕西陵大战在即,全军即将点兵开拔,四爷此刻必定在中军大帐与诸将议事,军机繁重,怕是……不会过来了。”
可谢珩像是未曾听见,她依旧立在原地,任凭寒风碎雪扑面,一动不动,只是说了一句,“他会来的。”
她认识的四爷,从来都是言出必行之人。
中军大帐之中,长桌中央沙盘横陈,山川沟壑、城关地势标注详尽。
帐内将领文臣分列两侧,甲胄铿锵、神色肃穆。
郑屹一身全套玄甲重铠,身姿挺拔如青峰矗立,他眸色漆黑沉冷,正垂眸指点沙盘,排布三路进军,声线冷沉,“左翼步兵寅时先行,隐匿山林,待主力破关即刻合围;右翼铁骑随本王正面推进……”
诸将或俯首听令,或谏言出谋划策,就在众将热议军情、敲定最后攻城部署之时,郑屹忽然眸色微抬,淡淡开口,骤然止住满帐议论:“几时了?”
帐内一静,一名文士立刻躬身回话:“回四爷,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是范剑护送谢珩启程的时辰。
郑屹指尖一顿,“待本王回来再议。”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然转身,径直大步踏出中军大帐。
满堂武将尽皆错愕,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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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远远瞧见,漫天飞雪之中,一道身穿铠甲挺拔冷峭的身影踏雪而来。
郑屹也看见了马车前,穿着斗篷的小姑娘,一双眼睛红红地看着自己。
两人遥遥对望,相顾无言,唯有风雪呼啸。
良久,郑屹踱步来到谢珩身前,垂眸看着她冻得泛红的鼻尖,淡淡说了一句:“走吧。”
再无他言……
谢珩心头骤然堵满酸涩委屈。这么冷淡,好像一点都没有舍不得自己呢。
谢珩抿紧唇,扭过头去,一言不发,赌气地转身踏上了马车。
郑屹知晓她闹脾气,却军务缠身,无从多言,只静静立在风雪中,沉默目送。
范剑见状,只好摸摸鼻子,也跳上了车辕,缓缓扬起马鞭,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离营地,风雪掠过车帘,一点点拉开两人距离。
谢珩坐在车内,听着车轮碾雪的声响,看着窗外那道立在风雪里冷硬孤挺的身影,心头的赌气、委屈瞬间崩碎,只剩汹涌的不舍。
不等马车驶远,她猛地掀开车帘,纵身一跃,从颠簸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雪地松软,她踉跄两步,提着裙摆,大步回头狂奔。
郑屹已经背过身,准备转身归营,边走边吩咐身后跟随的众多将领,“传令大军即刻开……”
下一瞬,一双纤细的手臂猛地从身后紧紧环住他的腰。
小姑娘的侧脸狠狠贴在他冰冷坚硬的重甲之上。
“郑屹!”
清亮软糯的一声呼唤穿透风雪,营地周遭值守亲兵、随行护卫尽数骇然,瞬间僵在原地,心惊胆颤。
全军上下,谁敢直呼四爷名讳?这是军营大忌,是无人敢犯的僭越。
郑屹身躯骤然一僵。
“你转过来!”
郑屹缓缓回身,垂眸望去,小姑娘仰着湿漉漉的眼眸,雪沫沾睫,眼底水光盈盈。
“我会想你的!”
“我会给你写好多好多信,你不准忘了我!”
“战场上那么多人,你不准随便再捡个孩子回来!我不喜欢!”
“我会日日盼你,在家里一直等你平安归来!”
郑屹听着她孩子气直白依赖的絮絮叨叨,一时忍俊不禁,摸了摸她落雪的发顶,"走吧。
“不行!”
谢珩仰着小脸,眼底亮晶晶的:“你低下头,我还有一句悄悄话要偷偷说。”
郑屹看着她执拗模样,无奈纵容,只好当着满营亲兵的面微微俯身低头。
"吧唧"一声,小姑娘踮起脚亲到他下颌淡青刚硬的胡茬上。
浅浅一碰,如蝶翼点雪,转瞬即分。
郑屹一愣,不等他回神,小姑娘软软的嗓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郑屹,我真的会很想很想你的。”
话音一落,她像一只冬日里振翅的小蝴蝶,轻轻退开,不待他言语,转身提着裙摆,快步奔回马车飞走了。
车帘落下,隔绝风雪,范剑扬鞭,马蹄踏雪,车轮滚滚,彻底驶离边关大营。
马车内,谢珩紧紧捂着发烫的小脸,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滚烫的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万般心绪缠满心头,她坐在驶离营地的马车上,离开这个她生活了一年的的地方,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原军营,望着那道依旧立在风雪中的冷峻身影,鼻尖酸涩,却终究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