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还请苏大人多多照拂!”
“先前是我等眼拙,恭喜苏堂官!”
昔日不屑与之为伍、暗自鄙夷之人,此刻尽数放低姿态,拱手作揖,躬身道贺,姿态恭敬至极,整条都察院长廊,人人争相问候。
苏珩面对满场刻意逢迎的笑脸与恭贺,只是微微颔首,她立在人群中央,绯袍尚未加身,风骨已然自成。
自此,无人再敢小觑,这名年仅十九岁,便位列朝堂四品的风宪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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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下午散衙时,苏珩婉谢了众人的邀约簇拥,依旧独自一人踏出都察院正门,却是微微一怔,都察院门前的长街一侧,一辆新送抵的四马官车静静停在官道旁。
黑漆车厢打磨得光亮沉敛,垂着规制青纱帘,四马并立,鞍辔鎏金。按照大燕朝规制,只有本朝二品大员才能享四马拉车,今日,却被陛下特旨赏赐于她。
今早她尚是徒步趋衙、遇官必避,如今,她已配四马车架,行官道正中。四名仆从整齐分立马车两侧,垂首候命,好生气派。
苏珩缓步登车,一撩青色纱帘,弯腰步入马车,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身后满院复杂艳羡的目光。
车夫扬鞭,四马平稳驶入回府的官道。官道宽阔,百官行路皆依品级避让,行至半途,前方突然三五成群几人缓缓迎面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晨间在千步廊拦路嘲讽、出言威慑她的户部员外郎秦澹成
秦澹成与三三两两的同僚作伴回府,他今日心情本不算差,想着今早压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御史一头,总算为老师出了一口恶气,也算敲打了朝堂小辈的狂妄气焰。
远远望见前方驶来一辆规制极高的四马御赐大车,车厢肃穆,仪仗规整,他下意识止步,与身边几位同僚躬身而立,依礼准备避让。
秦澹成起初只当是朝中某位二品老臣路过,不敢直视,垂眸敛容。
可待车架渐近,听见不远处低声议论,“这就是新晋的佥都御史啊?听说他才十九岁呢,莫不是我大燕开朝以来最年轻的风宪官吧?”
“听说陛下还特赐他四马车架,奴仆都有上百个人,真正的圣恩正浓呢!”
“真是羡煞我等,找机会一定得去拜见拜见这位苏大人……”
秦澹成心头莫名一跳,不等他反应,车前侍从高声唱喏,声震长街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苏大人驾临——”
短短一句,宛如惊雷劈落耳畔!秦澹成脑中轰然一响,浑身僵立,脸上的从容倨傲瞬间凝滞。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堂官?苏、大人?
是那个今晨被他当众贬低为蝼蚁、螳臂当车的七品小御史?
不过几个时辰,转眼之间!从七品末流,跃至正四品堂官!还是御赐四马车驾!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指尖瞬间发凉,浑身气血几乎凝滞。
他乃从四品部属,遇正四品堂官、风宪重臣,按照礼法当跪迎。
更何况,佥都御史掌天下风纪,可稽查百官过失、可直接弹劾六部司官!
他今晨当众折辱、威胁、轻视之人,今日成了能一手定他前程、查他过失的顶头上风宪长官。
周遭往来赶路的文武官吏尽数驻足,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
在场的不上人路过千步廊时,都瞧见了今早他居高临下的训斥这个小御史的一幕。
世人皆知他今早辱她。此刻,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难堪。
四马马车缓缓官道上停稳,周围喧嚣一瞬死寂,青色车帘依然低垂,甚至没有被人掀开。
身边同僚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秦大人,遇佥都堂官御驾,当跪拜迎候。”
秦澹成浑身僵硬,面容抽搐,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滚烫得像是被人当众掌掴,一口气憋在胸中无处发泄,只得硬生生咽下去。
他万般不甘、羞愤、悔涩翻涌心头,却不敢有半分违礼之举。
他狼狈趋身上前几步,双膝一屈,直直跪倒在官道青石板上,俯首贴地,声音干涩嘶哑,再无昨日半分嚣张:“下官……户部员外郎秦澹成,恭迎苏大人。”
他跪拜在地,身形卑微至极,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官员的矜贵气度?
御道两侧百官屏息侧目,心中只剩唏嘘。
谁能想到?半日之差,云泥倾覆。
十九岁的佥都御史,一夜青云,反手将昨日折辱她的高官,踩于阶下。
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自马车中传出,随官道间的寒风飘入在场众官吏耳中:“秦大人晨间教诲,本官一直记着。”
“秦大人说,七品蝼蚁,不可螳臂当车。”那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喜怒:“如今本官身居正四品、执掌风纪,稽察百官。”
“秦大人,如今,我还碍你的路吗?”
一轻描淡写的话,却让秦澹成全身气血上涌,一把老脸被羞辱得通红,简直感觉自己为官数十载的尊严被他苏珩按在地上摩擦。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现在他苏珩就是要压他一头,哪怕对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自己已是为官十载的老臣。
十九岁的佥都御史,已然站在了他毕生难及的高处。
朝堂之间,不讲辈分,只讲尊卑。
他伏在地上,脊背彻凉,头颅死死贴着地面,一时无地自容。
在他感觉度日如年、令人窒息难熬的一片安静中,却再无训斥之语传来,只有淡淡的一句“回府。”
四马缓缓起步,华贵森严的官车,堂堂正正,自他跪拜身侧缓缓驶过。
冷风吹拂车帘微动,御道之上,百官分立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