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如鼓,一跳一跳,撞得生疼。她的指尖蜷了又松,最终停止了挣扎。
他的手立刻收拢,这回的力道温和了些,却将她整只手包得严严实实,掌心的温热透过肌肤渗进来,她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这是徽州最繁华的石桥,四周是贩夫走卒、挑灯夜游的百姓,灯笼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而她一身男装,自己的手正被当今天子握着。
两人并肩而行,挤在人群之中,小巷深深,前后都是暖融融浮动的光,像走在一条流淌的星河里。
苏珩忽然极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只是很轻的一下,几乎察觉不到,但他脚步微顿,随即更紧地握住了她。
没有人说话,只有灯影在白墙上摇晃。
苏珩想,就让她再放纵一次,此生,此时,此刻。往后余生,不会再有了。
就在这时,那队庞大的灯笼表演队伍汹涌而至。金红的光浪瞬间冲散了人群,也隔开了提着鱼灯的侍卫。拥挤推搡间,她只觉得握着她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旋即被带着往侧旁一让!
七八个黑影从人群中窜出,手持长刀,刀锋森冷。
惊呼声尚未炸开,郑屹已将苏珩往身后一拽。
一柄刀贴着她衣袖划过,斗篷裂开一道长口。
郑屹护着她疾退,踢翻了旁边的竹架,干果杂物哗啦倾泻,暂时阻了追兵。
她被他半揽在怀中疾奔,耳畔是他的呼吸声,还有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巷子另一头也出现了黑影,竟然还有人!此刻二人被前后夹击。
他忽然将她往墙角一推,自己转身迎了上去。
墨氅在刀光中翻卷如墨云,她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一次次擦过他身侧,看着远处舞龙的队伍仍在欢腾旋转
他终于找到空隙,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走!”
两人冲进另一条更窄的巷道,巷子窄得只容侧身。
他猛地将她一推,后背抵在墙上,力道撞得她闷哼一声。
“刺客追——”苏珩还没喘过气,刚要开口。
他的手掌已扣住她下颌,低头吻了下来。
苏珩僵住了。
陛下他,很会吻人。
苏珩两只纤细白皙的手腕都被他单手扣压在墙上,后背抵着粗粝砖石,
她的唇是冰凉的,手足冰冷,就如同寡淡的自己。
他的气息却是火热的,薄薄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碾压,不时在细嫩的耳后啄吻舔咬。
苏珩腿一软,只觉目眩神迷,必须紧紧依靠在墙壁才不至于滑落,只能紧紧依附于他,一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身后是逐渐靠近的追兵,前方却传来欢快的歌声,又一队游灯的百姓自街道而过,人人手持莲花灯,笑语喧哗
而她,却仿佛什么也再听不清,看不见。
她于迷蒙中悄悄抬眼,看见的,只有他冷峻深幽的黑眸,和那瞳孔中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
“咻——”地一声,头顶夜空烟花轰然绽开,金紫光瀑倾泻而下,在他深潭漆黑的瞳仁中明明灭灭、流光溢彩。
就在这光暗交错间,一道寒光映入她的瞳孔,一闪而过。
巷道暗处,刀锋正对着郑屹背后无声举起!
“身后有——”她急得咬他下唇一口。
人字未出,他头也未回,反手向后一送。
“噗嗤”一声,短刀没入血肉的闷响与烟花的呼啸同时炸开。
温热液体溅上她侧脸。
唇上触感黏腻猩甜,是被她咬出的血。
她盯着那一处,怔忪间,耳边传来炙热却冷静的气息:“走。”
被高举压住的双手不知不觉间被放下,郑屹温热的掌心握住她冰冷的手,拽着她离开漆黑的小巷,侧身挤进热闹的人群之中一路穿梭。
身后,长街辉煌的灯火笙歌离他们越来越远,喧闹声逐渐隐没,只有一路逃往的仓惶的心跳声,沉重的呼吸声,和二人紧紧相握的双手。
两人逃至城外一处树林,只有呼呼冷风灌入耳中,身后杂沓的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迫近。
山路越走越黑。途经岔路一侧低矮的灌木从,他疾行的脚步一顿。
苏珩跟着停下脚步,未来得及反应,肩膀被男人伸手一推,跌入灌木丛中,头顶出来他低哑的嘱咐:“藏好。”
话音一落,他的身影迅速向相反的方向离开,消失在视线之中。
未及片刻,手持长刀的十余蒙面刺客追赶而上,紧随郑屹身影而去。
林间传来激烈的打斗厮杀声。
她蹲在低矮的灌木丛后,屏息凝神,听着林中的动静。
一刻……
两刻……
三刻……
慢慢地,厮杀声越来越弱,渐渐地只有刀剑落地的声音,和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缓缓站了起来,转身慢慢走了两步。
很快,她就可以离开,这个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肮脏之地。
瞬息之间,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硬生生地转了方向。
她依然行走在漆黑的密林中,穿梭在灌木乔木的阴影之下,可以很好地隐藏自己,不被刺客发现。
目之所及,前方的山路小径上,皆是沾满鲜血的草叶,躺着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
她走了一小会儿,终于在小径的空旷平地处,听见了一丝动静。
最后一个黑衣刺客手持长刀,在石子路上一路拖行,发出刺耳尖锐之声。
他踩着落叶飞速疾奔至郑屹身前,寒光一闪,刀锋从左至右一砍而下,刀尖直逼郑屹脖颈!
郑屹忽然侧身,肩头硬生生挨了一刀。手中长刀却同时向上一捅!
刀锋自心口而入,后背而出,贯穿蒙面刺客整个身体。
刺客身体僵住,瞪大的眼睛里映着破碎的月光,直挺挺向后栽去,“咚”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屹一人斩杀十数名刺客,此时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身后枯树的树干。
肩头被鲜血浸湿,他却未曾发一声,只是沿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血浸透了玄色衣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顺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进泥土里。
林间死寂,只余风声。
然后,有枯枝被踩碎的轻响。
郑屹剑眉微蹙,握住长刀刀柄的右手微微一紧。
却见密林阴影处,一身青袍的苏珩一步一步走了出来,青色的男装下摆沾着泥泞和草屑。
郑屹神色微松,只是沉下声音道:“不是叫你藏好?怎么出来了?”
苏珩却是不言不语,只是盯着靠在树前的男人,幽深的目光看向他潺潺流血的肩头伤口处。
看样子,是举不起刀的。
“方才……怎么不自己走?”郑屹看着苏珩,缓缓开口问道。
这一问,带着一丝试探之意,也许还暗藏着一丝可笑的期待。
苏珩的眼神缓缓地自郑屹移动在脚下这具被一刀贯穿的尸体上。
她脚步一顿,停在那刺客的尸体旁,冷淡的目光落在那柄掉落的、沾血的刀上。
她蹲下身,伸出手,握住了刀柄,动作很慢,很稳,她站起身,握着那把刀,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握刀的姿势,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时低垂的脸,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望着她,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深,像夜晚的深海,有着令人恐惧的漆黑平静。
她在距他一步处停住,举起了刀。
刀锋映着惨淡月光,也映出他漆黑如深海的眼眸。
那一瞬,无数念头呼啸过她脑海——哥哥的惨死、凌迟的痛苦、阵亡的军士、百姓的冤屈,这些年如履薄冰的伪装,此刻他重伤无援……只要一刀。
只要一刀!
她的指尖在颤抖!
突然,她听到极轻的、枯叶被踩碎的声响,从林深处传来。
来不及了!
她眼底戾色骤现,高举长刀,朝着郑屹狠狠一挥砍下!
白光闪过她的眼眸,也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咔嚓!”一阵鲜血飙射,溅上了她冰冷的侧脸。
“咻”一声,一条青黑细影从树上断成两截落地,尾巴还在抽搐。
刀从她颤抖的手中脱落,“哐当”坠地。
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仿佛刚才用尽了所有力气。
郑屹缓缓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断蛇,又看了看她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远处,侍卫举着火把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他什么也没说,撑着剑,慢慢站起身。
他凑近一小步,低头看着她怔然惨白的脸色。缓缓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贴住她冰冷的侧脸,用粗糙的拇指一点一点擦掉她脸颊上那点鲜红血点,动作很轻,嗓音低哑道:“脏了。”
苏珩没说话,睫毛微垂,掩住了她看向他手中长刀的目光。
他竟然,还能拿刀
方才若非她听见脚步声,临时改了主意,刀锋偏转,朝他身后毒蛇劈下!
也许此刻,死的,就会是她。
沉默间,两人都没在说话。
苏珩只是沉默地走到郑屹身侧,把男人的手搭在自己的柔弱肩头上,伸手扶着他劲瘦的腰身,拖着八尺高沉重的躯体,在漆黑的小径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落叶走着。
两人走了一小会儿,穿过密林深处,渐渐地,林中火光越来越亮,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赎罪!”侍卫长单膝下跪,满头大汗。
身后跪了十余名侍卫,皆跪地低头,不敢言语。
林中寂静,只剩下侍卫恐惧的呼吸声,以及林中冷风刮过树木的萧瑟之音。
“哼”郑屹只是冷哼一声,额上青筋隐现,正待发作,突然一道尖细的声音自林中传来。
“陛下——”一名身着沉沉深蓝内侍服的太监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奔至郑屹靴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不好了!”这人声音哆哆嗦嗦,声线发颤。
“狗奴才,朕还没死呢!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郑屹额头青筋一跳,轻抬右手按了按右侧太阳穴,不耐烦道:“有什么事,给朕一字一句说清楚。”
“陛下!”那太监抬起脸来,竟是一贯沉稳的杨德顺。
侍卫长正暗自诧异,杨公公常伴帝侧,见惯宫中尔虞我诈,都是过着朝生暮死的日子,有何场面吓得如此模样?
杨德顺老脸抖动,面无人色,颤颤巍巍回到:“陛下……宫中传来消息,找到杜公子了!”
郑屹按压额角的手指一顿,目光微沉。
“他他……是在西郊山神庙被找到的。”杨德顺抬袖擦拭额上的冷汗,不知是夜里风冷,还是背后生凉,哆嗦着继续道:“被找到时,只剩下一具骨头和一张人皮。”
山风很静,很冷,说着说着,杨德顺感觉自己背脊都浸透了一身薄薄冷汗。
跪倒在林中的侍卫,呼吸一滞,却是低头不敢言语。
半晌,林中才传来男人低沉冰冷的命令:“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