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是太常寺特制用于祭天的降真香,需斋戒三日方能点燃。
郑屹伸手接过,握香而立,香头青烟笔直。
天子祭天,不跪天地。
郑屹默然片刻,他只是微微俯身一拜,便直起身上前一步,双手将香插入鼎中,便一挥衣袖,转身看向台下。
礼成!城楼下数万百姓,已经俯首叩拜,高呼万岁。
“万岁!”
“万岁!”
“陛下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震彻云霄,熙熙攘攘的观礼的百姓们以额触地,群臣伏身叩首,从城楼往下望去,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伏,一层一层,漫向远方。
郑屹站在那里,俯瞰着这一切,待百姓三呼万岁,他从祭坛上走下,踱步回到城楼之上,站在城墙边缘,负手而立。
“百姓祈福,天下共祷!”杨德顺拉长声音宣告,与此同时,城楼之下那片辽阔的空地上,无数百姓仰望天空。
第一盏孔明灯从人群中升起,暖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纸罩,在暮色中摇曳上升。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在人群中被点燃……成百上千盏孔明灯接连升空,如同无数颗星星从人间升起,缓缓飘向墨蓝的天幕,垂髫孩童仰头欢呼、鹤发老翁杵着拐棍念叨许愿、贩夫走卒兴奋吆喝、布衣夫妇携手并立望着那漫天灯火,眼中映着温暖的光。
“万岁!万岁!”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姓们纷纷朝着城楼的方向叩首跪拜。
这是祈福大典最动人的时刻,万民点灯,天地同欢。
城楼之上,郑屹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灯火,面上看不出表情。
就在这时,“咻——”地一声,烟花绽开!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响,金红的光芒如流星洒落,紧接着五颜六色的烟花接连绽放,照亮了整片暮空,也照亮了无数张仰望的、兴奋的脸。
“好漂亮啊!”
“快看快看!那边又有了!”
“娘亲,你看那里!哇哇哇!”
百姓们欢呼雀跃,稚童蹦跳着拍手,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苦难,仿佛都被这漫天的绚烂击退。
烟花越放越高,越放越密。
突然,“砰——”地一声,一盏孔明灯被烟花击中,薄薄的纸罩瞬间燃烧起来,火光在夜空中摇曳,摇摇欲坠。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越来越多的孔明灯被烟花点燃,燃烧的纸罩在夜空中化作一团团火球,摇摇晃晃地坠落。
百姓们还在欢呼,没有人发现异常,直到,那些燃烧的孔明灯开始洒下什么东西。
一片,两片,三片……起初只是零星几片,很快便越来越多,漫天飞舞,如同天降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天降神谕!”有人惊呼出声。
“显灵了!老天显灵了!”
“快点许愿!快跪下!”
百姓们纷纷跪倒,朝着那些飘落的纸片叩拜,有人伸手去接,有人趴在地上捡拾,有人高举着刚抢到的纸片,兴奋地呼喊。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啊!”
城楼之上,百官们先是一愣,随即也纷纷跪下,朝着那些飘落的纸片叩拜。这是神迹!这是上天降下的神谕!
郑屹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飘落的纸片,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沈嵩站在城楼下,穿着鸦青色官袍,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片,借着灯火细看。
突然,他的脸色巨变:“这……这是……”
那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太医院院判沈嵩,助纣为虐,研制毒药。判处:死刑】沈嵩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纸片几乎拿不住。
“这……这是什么东西?”有个外地赶来观礼的商人捡起了纸片,念叨着垂眸一瞧,【明华长公主裴松蓝,毒杀俘虏七千人,判处:死刑。】
越来越多的百姓捡起了从天而降的纸片,每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不同的罪名:
【刑部尚书王珣,收受贿赂黄金万两,冤杀七十三人。判处:死刑。】
【内阁首辅崔邈,虐杀平民三万人,判处:死刑。】
……
漫天飞舞的罪状,每一项死刑判决竟然直指北燕皇室贵族和当朝权贵,竟然连长公主和内阁首辅都被牵扯进来,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不!这不是真的!”
“诬蔑!这是诬蔑!”
有人脸色惨白,有人双腿发软,有人直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那些刚才还在欢呼“天降神谕”的百姓们,此刻全都愣住了。
“哎,这上面写的啥?”字认识他,他不识字。一货郎攥着抢到的纸片,看着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官老爷现在一个个惊恐的样子,不由好奇发问。
站在一旁的书生脸色惨白,哆哆嗦嗦不敢言语。
“娘,灯笼上,也有字!”一梳着双环髻的女童拉着娘亲的手叫道。
众人抬头仰望,只见漫天摇晃的孔明灯,白色的宣纸上,此时皆浮现了八个字:
【死刑判决替天行道】
城楼之上,郑屹依旧负手而立,望着那漫天飘落的纸片,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陛下。”杨公公躬身递上一张纸片,“这是老奴捡到的。”
郑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佥都御史苏珩,罪行:欺瞒百官。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