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杨德顺立刻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陛下人虽不在苏大人身边,心里却是惦记着您的。”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至于苏大人方才所言,这些东西不适合放在您府上,”他一笑道:“这东西放哪里,也全凭苏大人心意。”
苏珩似是还未明白,眉头微蹙,杨德顺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道:“陛下说了,苏大人为人清正,不好结交权贵,可这朝堂之上,独木难支。若有一日出了什么事,怕是朝中连个为大人说话的人都没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装满奇珍异宝的金丝楠木箱子之上,“年关将近,苏大人不妨走动走动,有朝一日苏大人若是有了什么难处,或是不慎得罪了什么权贵,身陷囹圄之时,朝中也能有人能替大人说上一两句话。”
杨德顺一笑,“咱家的话就只能说到这里了,陛下的意思,想必苏大人应该明白。”
苏珩站在原地,沉默了。
陛下他……竟明目张胆地教她行贿?
难道真的如厉峥此前所说,陛下已经开始怀疑她,更甚者他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提前预料到了她今后必会有被朝臣针对之时,所以才苦心孤诣地赏赐她这些东西,暗示她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苏珩明白,却又并非完全明白。
若是……他怀疑自己就是凶手,他该做的,难道不是立刻命令镇卫司把自己抓起来关进诏狱严刑拷问吗?又为何装作仿佛无事发生,临走之时,甚至在她的床头留了特制的“压岁钱”,又为何送了她那么多贵重之物,甚至教她结党营私,允许她拥有自己的势力为自己谋划后路。
苏珩站在廊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看着那些箱子,沉默着。
如果这些不合常理难以理解的行为需要一个解释,那么苏珩只能想到一个--
陛下他怀疑的已经不是案件本身,而是她的……身份。
杨德顺见苏珩站在院中,颦眉久久不语,上前一步,打开其中一只长条形的檀木匣子,里面是一卷画轴。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一幅山水,笔墨苍润,气韵浑成,落款处印着一方熟悉的印章。“这是前朝赵恺之的《云山雪溪图》,陛下听闻苏大人曾托人四处寻访此画,恰好宫中藏有一卷,便命老奴一并送来。”
苏珩眸光看向那幅画……三月之前她确实寻过这幅画,她曾在京城各大画坊、藏家之间托人打听,却始终未能寻到真迹。
不过当时她找此画,也不过是从同僚之中听闻内阁首辅崔邈爱好收藏名家字画,附庸风雅,想要以此来接近他。原本,苦寻不到,她便作罢,准备用其他法子。
她本以为这件事无人知晓,却不料竟被他放在了心上,暗中寻来。
苏珩的目光缓缓落在杨德顺捧着的画中雪景上:苍山覆雪,孤舟独钓。
冬日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苏珩神色冷淡地伸手触摸画上的浓淡笔墨。
朝堂之上,独木难支,她又何尝不知?
可她苏珩在这朝堂上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有人替她说话。
她要的,是让那些恶贯满盈的罪人,永远不能开口!
苏珩收回了手,看向身前拿着画作赔笑的杨德顺,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语气却是冷然道,“陛下如此恩宠,本官不胜惶恐,感激不尽,有一句话,还想请杨公公亲自派人带给陛下。”
杨德顺一怔,看苏大人这神色不惊不怒、淡然自若,哪有半分惶恐的样子?恐是有谢恩之言等不及要告诉陛下,他遂收拢手中画作,上前一步讨好道,“苏大人的话,奴才必当一字不差带到,苏大人请讲。”
他满脸堆笑伸脸凑上前去,苏珩微微俯身低头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出几个字,“你就给陛下说……”
一字落下,杨德顺瞬间脸色煞白,胆裂魂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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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山脚,夜雨如晦。
一行头戴斗笠、腰佩雁翎刀的番役在泥泞的山间小道之上策马飞奔,郑屹率上百名镇卫司人马一路飞驰不歇、风雨无阻,终于在离京的第六日,赶到了苍山山脚。
“陛下,山涧突发暴雨,前方有巨石挡路,还请陛下在此歇息片刻,待我等劈开巨石,再行上路。”一名番役单膝跪在泥地里,抱拳大声禀告。
郑屹单手勒住缰绳,骑在高大的黑色骏马之上沉默不语,他的面色沉凝,凌乱的鬓发微湿,黑色披风在暴雨狂风下猎猎作响。
厉峥策马上前一步,伸手摇摇一指前方山腰处,沉声禀道:“陛下,我们已昼夜不歇地赶了六日路,此地距小主子所葬之地不过数里,验尸的仵作也已带倒,待雨势渐小,我们便可上山。”
郑屹黑沉幽深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遥遥落在不远处的山腰处。漆黑的夜色下暴雨如注,山腰处山林茂密、树叶晃动沙沙作响,狂风呜呜呼啸,更显寂静幽深。
他的珩儿,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一定很孤独吧?
这么大的雨,她会害怕吗?
娇惯如她,小时候就最害怕惊雷,只要狂风大雨,就会抱着被子眼泪汪汪地来找他,必须要他哄着,才敢入睡。
可是现在,她却一个人在如此阴森的山林,呆了这么多年。她会不会埋怨自己,没有常常来看她?她会不会怨恨自己,她在自己心中的位置,竟不知不觉被另一个人占据了一席之地,即使一开始,他只是想从痛苦悔恨之中脱身,把那人当做一个替身。
如果她知道,他现在要为了另一个女子,掘开她的坟墓,抚摸她的尸骨,印证他疯狂的猜测,她会不会被气得从坟墓里坐起来,狠狠扇他一巴掌,红着眼眶骂自己一句:“郑屹,你疯了!”
是啊,他疯了。他也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在她躺在自己怀里用匕首自决的那一刻,在他找到另一个人做她的替身那一刻,在他无数次地在煎熬悔恨之中生出揣测妄念,他的珩儿可能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那一刻。
这个念头逼迫着他、反复折磨着他,让他不能停下这疯狂的行为,他今天必须要、开棺验尸!
“即刻上山!”郑屹注视着黑暗阴森的山间小路,下颌冷硬,薄唇冰冷吐出几字。
数百随行护卫举着火把,淋着雨,无声静立于山间,齐齐听令,“诺!”
郑屹高高骑在马上,狠狠挥鞭,就要出发,突然后方传来一阵“哒哒哒”急促的马蹄之声!“报——”
众番役瞬间目光冷然,手按刀柄!
那人一身紧身黑衣匍匐在马上狂奔追上,马蹄溅起阵阵雨水,那人翻身滚落下马连滚带爬跌入泥泞的水洼中,在狂风暴雨中大喊道:“报——燕京急报!”
十几名镇卫司番役齐齐策马上前,以合围之势包围了这个狼狈的黑衣人。
郑屹掉转马头,单手扯着马缰缓缓踱步上前,看着雨水泥地里狼狈的人影,目光微沉,“你是何人?”
那人单膝跪在水洼泥地里,衣着凌乱,双手举出一个密封的竹筒高举头上,“陛下,燕京千里加急密报!请陛下定夺!”
郑屹看着他,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耐,沉声道,“有何事,待朕回京再议。”言罢,勒转马头向前几步,不再看他。
周围原本抽刀对准黑衣人的几十名番役,也纷纷收刀散开,策马掉头跟随陛下而行。
徒留那跪在泥地上的黑衣探子一人留在原地,那人跪在凄风苦雨中,望着众人绝然离去的背影,陡然嘶声大喊道:“属下是奉杨公公之命——”
郑屹骑在战马上瞬间背脊一滞,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他离京之前,曾嘱咐过杨德顺,盯着苏珩。他勒停了战马停在原地,鬓发微湿,眉目阴沉,嗓音冷厉,“朕给你三息回话。”
那人赶紧连滚带爬追上来,再度跪在郑屹马前,嘶哑着声音禀道:“陛下,杨公公让小的给陛下带话!杨公公请小人转达,苏大人他、他说……”
“说什么!”郑屹眉头紧蹙,不耐斥问。
“请陛下即刻回京,见她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