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愣了一下,又接着哭。
旁边那几个专业哭丧的,此刻都停下来了,齐刷刷看着她,脸上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的,有佩服的,有愤愤不平的,还有一个年轻点的,嘴型分明在说:这让我们怎么接?
郑屹右边眉尾轻轻一挑,平静的黑眸中似有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郑屹移开目光,看向前面尴尬得满头大汗的刘大人。
刘大人头顶迫人的目光,立刻又矮了三寸:“王爷,这边请,这边请——”
郑屹抬步往前走,经过灵堂中央香案前袅袅升起的香烟,从那个小小身影旁边经过的时候,他脚下步子未停,但他的目光,又落下来了一瞬。
小姑娘还在哭,完全没发现身边经过的人是谁。
郑屹收回目光,走了过去。
刘大人殷勤地引着他往偏厅走,嘴里说着什么“王爷亲临,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郑屹淡淡应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偏厅里,刘大人双手发抖捧着茶盏递过去,茶盏在托盘上轻轻抖动,“王爷,请、请用茶。”
郑屹接过茶盏,却并未饮下,而是淡淡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刘大人节哀。”
刘大人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语无伦次:“多谢王爷,多谢王爷,王爷百忙之中抽身前來,下官、下官……”他抹了把汗,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郑屹放下茶盏,点出此行目的,“狱中关押的西陵战俘,近日可有异动?”
刘大人立刻挺直了腰:“王爷放心,下官已按您的吩咐,寻了一处隐秘的牢狱关押拓跋宏,日日派人盯着严防死守,必不会让西陵贼党有可乘之机!”
郑屹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未置可否。
那一眼淡淡的,刘大人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郑屹却不再说话了,就坐在主位上慢慢喝茶。
刘大人是心中煎熬、上下忐忑,只觉得时辰为何过得如此之慢,他也不敢随便说话,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位爷。
一盏茶喝完,郑屹终于起身。
刘大人却如蒙大赦,一路送到府门外,躬身作揖,直到马车驶远,才直起腰来,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
夜色渐深,王宅灵堂里的宾客终于散尽了。
白幡在夜风中飘着,蜡烛烧得只剩半截,光影摇晃,黑木棺材还停在堂上。
灵堂里只剩下几个人。
刘大人跪在灵前,脸上挂着标准的丧亲表情:疲惫中带着一丝麻木。他儿子早就溜了,说是困了。
几个临时请来的哭丧人干巴巴地跪着,也不出声,嗓子早就哑了。
只有角落里小姑娘,还在断断续续的哭。像一只小猫,被人丢在雨里,叫了一整天,叫不动了,还在哼哼。
谢珩也不想哭,但她一开始了,就停不下来,泪珠之不要钱似地往外面蹦,难怪以前她做了坏事,阿兄也颇为头痛,对她束手无策,只能含笑无奈叹息一声:我们晗晗是个娇气的小哭包。
刘大人在前面听得心烦,回头瞪了她一眼:“差不多得了,人都走了,你还哭啥?”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在烛光里这么一看——
刘大人愣了一下。
这丫头……长得倒怪好看的。
哭成这样还怪招人疼的。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一会儿管事多给你加两文钱。”
哎!又骗了两文!
她点点头,继续抽抽。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刘大人猛地抬头:“谁?”
下一秒,灵堂的门被一脚踹开,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冲了进来,亮出刀光。
“都不许动!”
刘大人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各、各位好汉,有话好说,我、我刘某人平日里待人和善,从不欺民霸女,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领头的黑衣人刀尖一指:“刘平,拓拔将军关在哪里?”
刘大人的脸唰地白了!敢情是来劫囚的!
“这、这……”
“说!”黑衣人上前一步,刀架在他脖子上。
刘大人哆嗦着嘴唇:“……那是朝廷要犯……说了我脑袋就没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不说?现在脑袋就没了。”横刀往下一压,刘大人的脖子上渗出血来,但还是咬牙没开口。
另一个黑衣人四下打量,目光落在灵堂角落,那里跪着一个瘦弱的白色身影。
她披麻戴孝,正抬着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黑衣人眼睛一亮。
“这谁?”
刘大人还没开口,那黑衣人已经走了过去,一把揪住小姑娘的后领,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是你女儿吧?”黑衣人拎着她晃了晃,“长得怪好看的,哭成这样,定是至亲之人去世才这么伤心。老太太死了,她哭成这样,不是孙女是什么?”
另一个黑衣人走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可我刚才听见她喊‘娘’啊?老太太是她娘?”
“那可能是她娘也死了。”第一个黑衣人理直气壮,“死两个亲人,哭得惨点不正常?”
“……”
她张了张嘴。
不是,你们能不能先问问我的意见?
第三个黑衣人凑过来,打量了她一眼:“不管是不是,先捉住再说。反正有用就行。”
她又被晃了晃。
晃得脑子嗡嗡的。
我就是个托儿!来哭丧的!拿钱办事!跟这家人没关系!
"我不是……唔唔"
正要张嘴辩解,一个黑衣人一巴掌捂住她的嘴,低喝一声:"少废话!"
谢珩现在真……欲哭无泪了!
于是她就这么被拎着,跟刘大人一起,一路跌跌撞撞被刺客们逼着往司狱大牢走。
谢珩苦逼地想: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就是来哭个丧,挣几个铜板买馒头。
怎么就变成人质了?
这职业风险也太高了吧。
司狱距刘府很近,大牢在地下,越往里走越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甬道两侧火光跳动,黑衣人押着刘大人和谢珩,一路走到最深处。
领头的黑衣人停下来,刀又架上刘大人的脖子:“钥匙。”
刘大人,哆哆嗦嗦,心下百转:拓拔宏乃朝廷要犯,乃朔州一战的重要俘虏,他如何敢私纵罪犯?况且,方才,朔王还来亲自打过招呼,要是人犯被劫,他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可是若不交出来……他也要死!
哎,方才灵堂被挟持时,他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护卫看懂去报信没有!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拖!
刘大人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拿在手里,却没递过去。
黑衣人把刀又往下压了压:“交出来!否则——”他看了一眼被另一个黑衣人拎着的小姑娘。
那黑衣人立刻会意,一把掐住谢珩的脖子,她整个人被提起来,脚尖离地,脸憋得通红。
“唔——”她想喊,喊不出来。
黑衣人把她往墙上一掼,掐着脖子的手更用力了。
“说不说?不说你女儿就没命了!”
刘大人脸色煞白,手抖得钥匙哗啦响。
谢珩挣扎,小脸因为窒息通红。
我不是他女儿!我就是个托儿!托儿!
但她喉咙被掐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黑衣人松开一点,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再不说,下一回就不松手了。”
刘大人一咬牙:“我说!我说!”
他把钥匙递过去,声音发颤:“但、但这牢里关的人太多,本官也不记得哪一把是开哪个门的……你们、你们自己试试吧!”
黑衣人接过钥匙,冷笑一声:“耍花样?”
“不敢不敢!真的不记得!上百间牢房,谁能记住哪把钥匙开哪个门啊!”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试!”
两个刺客拿着钥匙,开始挨个牢房试。
第一间打开,里面关着几个披头散发的罪犯,但不是西陵人。
第二间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的人蜷缩在角落,看不清脸。
“不是这个!”
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还没找到!
领头的黑衣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还没有?”
刘大人缩着脖子:“我、我说了不记得……”
“闭嘴!”
第十间、第十一间、第十二间……
“都是普通囚犯,没有拓跋将军!”
拓跋宏竟然早被转移!黑衣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刘大人的衣领:“你敢耍我?”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黑衣人一拳砸在他脸上,刘大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捂着脸哀嚎。
另一个黑衣人走过来,目光落在墙角的小姑娘身上,“老大,这丫头怎么办?”
领头的看了一眼刘大人,又看了一眼她,“既然他不说,就拿他女儿开刀。”
谢珩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你们怎么还认定我是他女儿啊?
我就哭个丧!哭得惨点就是人家女儿了?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说!你爹把拓跋将军关哪儿了?”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一巴掌扇过来,“你爹不说,你替他扛?”
她捂着脸,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不是他女儿!我就是个托儿!来哭丧的!拿钱办事的!一天工钱二十文!加钟另算!
你们抓我有什么用!
抓我有什么用!
又一个拳头砸在她肚子上,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趴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说不说?”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嘴角渗出血来。
领头的黑衣人走过来,蹲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长得倒是不错。”他冷笑一声,“可惜有个不听话的爹。”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眼泪糊了一脸。
黑衣人松开手,站起身,看了一眼刘大人,长刀横再谢珩细白的脖子上
刘大人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数三声,再不说,你女儿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