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屹身形微顿,垂眸看着那双小兔一样通红的眼睛,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是沉默地俯身,长臂微屈,单手穿过她肋下轻轻托住后背,直接把人从轮椅里抱了起来。
小姑娘立刻顺势将伸出的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颈,两条细腿缠住他劲瘦的腰腹,手脚并用地挂上去,脸蛋埋进他颈窝,黑羽大氅的羽毛蹭过她的脸颊,她吸了吸鼻子,闷声嘟囔:“你走好远。”
郑屹单臂绷紧稳稳托住她小巧的臀腿,沉脸绷着下颌,带着一丝不习惯的僵硬,将小白兔圈在臂弯里,踏着积雪缓步折返。
一直走至方才那一辆停在雪地中的鎏金马车旁,等候在原地的十几名黑衣亲卫见四爷去而复返,竟然亲自抱了个小姑娘回来,一个个面色震惊,却又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只有沈景禀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伸手撩开马车车帘,恭敬地侯立一侧,看着四爷抱着小姑娘弯腰上了马车车厢。
郑屹坐在车厢主位软榻上,本想把小姑娘放到软榻上坐着。这小兔子倒好,小胳膊是缠得紧紧的一分也不肯松开,颈窝处还传来小声的抽泣:“不准丢下我。”
“下来,像什么话。”郑屹板着脸,低沉训斥。
“不要。”小姑娘摇头,就是扒拉着不松手。还挺固执。
小姑娘说完,自己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像是小考拉似地挂在他怀里,冰凉的小脸蛋蹭了蹭他颈侧炙热的皮肤,闭上眼睛垂下长睫,不动了。
小没良心的。
郑屹简直要被她的赖皮气笑了,可小姑娘暖烘烘的一团贴在胸膛,呼吸渐渐平稳,肩侧不知何时微微塌了下来。
他垂眼看了看她头顶的发旋儿,在心里又叹了第二声,却终究没有把人放回软榻上去。
马车在雪地上缓缓行驶,穿过漫天飞雪、长街瓦舍、亭台楼阁,最后终于停在了王府大门之前。
郑屹见小姑娘还兀自睡得香甜,只好又一路抱着她下了马车,在门房老周惊讶的目光中跨进王府大门,又在一众王府管家、扫撒婢女小厮目瞪口呆之中,迈步经过影壁、穿过回廊楼阁、花园山石碧池,一路把她抱回了“听雪阁”的院子里。
正在院子里扫雪的桃儿眼看着一个身形修长高大的男人抱着自家小姑娘一路进了寝房,手中的扫把“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那身影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她赶紧迈步跟了上去,方一踏入寝房,正见男人微微俯身弯腰,将小姑娘轻轻放在拔步床上,扯过床榻一侧的绸被盖住她的身子。
他直起身站在床榻一侧,冷厉的目光扫了过来。
桃儿吓得一颤,三魂丢了七魄,赶紧跪下行礼道,“桃儿见过四爷。”
郑屹淡淡“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多言,径直向寝房门口走去,经过桃儿身边时,却突然顿住了脚,沉声道:“照顾好你家姑娘,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
桃儿心中大惊,战战兢兢把身子转过来,面对四爷,小声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明白!奴婢一定照顾好姑娘!”其实她不明白啊?发生了什么?
“腿伤还没好,盯着她好好养着。一个小姑娘坐着轮椅成天在外面乱晃像什么话?”郑屹看着小桃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不禁颦了颦眉。
呃……姑娘的腿伤不是早就已经好了吗?小桃跪在地上,还没想明白,纠结着怎么回话,眼前的黑色衣摆却已然离去了。
桃儿松了口气,瞬间感觉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散了。
她跪直身子看向门外,院子的雪地里,那抹挺拔修长的背影逐渐消失。
她又转头看向拔步床上兀自酣睡的小姑娘……
“他走啦?”谢珩突然睁开了眼。
“啊?姑娘,你醒了?”桃儿震惊,赶紧起身来到床榻旁。
“废话,你姑娘我根本就没睡。”谢珩坐了起来。
桃儿更加震惊了,“姑娘你没睡?……那为什么要四爷抱着你回来?今日姑娘为什么要找那么多木头做了一把轮椅?姑娘你的腿伤没有这么严重吧?不是早就可以下地走路了吗?还有为什么……”
“哎!打住打住!”谢珩看着桃儿满脸疑问的小模样,细细的眉尾一挑,“想知道?”
桃儿目光诚恳地点点头,像小鸡啄米。
“给本姑娘拿块蜜渍桃脯来!”
桃儿赶紧转身从木桌之上端来一盘描金小瓷碟,双手捧至靠在床榻上的小姑娘身前。
谢珩拣起一小块桃脯丢入小嘴,一股清香甜蜜的味道瞬间充盈了味蕾,真……甜呐!
虽然没有娘亲做的软软糯糯的桂花糕好吃,也没有夏日冰镇的荔枝汁水解腻,但这是她自离开昱国流落北燕以来,第一次不用担心饿肚子,不用被人追杀打骂,不用看人脸色祈求怜悯……呃,虽然还是要看一下这位郑四爷的脸色,但是只要哄好他一个人,自己就不用应付一群人!这日子嘛,自然会轻松很多!
而且看起来……这位郑四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搞?
谢珩正准备再拿一块桃脯,对上桃儿求知如渴的眼神,忍不住“啧啧啧”几声,还是拿了一块果脯,靠回床榻,翘起小腿,一边嚼着桃脯,一边摇头叹息道:“小桃啊小桃!你这脑袋是木头做的吗?”
“你想想,我不坐轮椅装瘸子四爷会抱我回来吗?四爷不抱我回来,能让王府上上下下瞧见我的重要吗?王府不重视我,咱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吃香的喝辣的吗?”
“就比如这块桃脯,分到我这里只有一碟吧?还有上午那个桃子?居然只给我分了一个!还有这被褥,你自己摸摸,这么薄!还有院子里全是枯枝落叶!还有送来的饭菜,全是素菜!连一点肉沫子都没有!我还在长身体呢!他们这摆明了,把我当做一个不受重视的小孤女!”
“我这一招,叫做示人以弱,懂不懂?”
“今天四爷一路抱着我回府,好些人都看见了,从前他们瞧不起我,认为我只是个没有靠山可以随意欺辱的小孤女……现在呢?"
“现在呢?”桃儿一脸疑惑。
现在?谢珩在心里肯定道:怎么着也算是一个颇受重视的……小孤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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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谢珩的攻略计划稍微遇到了一点点阻碍。
因为接下来的半个月,谢珩几乎没有再见到过这位郑四爷。
桃儿从王府其他下仆口中打听得知,这位郑四爷成日里不是在朔州军营练兵,就是在书房召见幕僚、下臣处理政务,每日里来去匆匆,就算偶尔回府,通常也是夜深人静之时了。
哎……这样下去,谢珩担心再过几日,他恐怕就把自己丢在角落里,想不起来了!她还怎么去燕京?
谢珩决定,每晚吃饱喝足之后,就守在王府大门前等他回来,刷一刷存在感!
谢珩来到朔王府的第三十日,城里又落了一场大雪。
雪是入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细碎碎的,落在瓦上沙沙作响,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到半夜时分,已经是铺天盖地了。
朔州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长街空荡荡的。
王府门口悬着两盏灯笼,被寒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台阶上投下一片昏黄光影。
谢珩坐在台阶上看雪,准确地说,她在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