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到了。她把纸袋递过去。运单收件人那栏写着陈其深,寄件人只写了一个“沈”字。快递员走后,她打开小程序,订单状态从“待取件”跳成了“已取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觉得那条看不见的配送链已经启动了,正一寸一寸地朝他的方向移动。
当天下午,集团总部二十层,法务主任办公室。
前台敲了敲门,把一只纸箱放在他桌上。不大,胶带封了两道。
寄件人一栏写着“沈”。
他顿了一下,拇指在“沈”字上轻轻蹭了蹭。
“嘶——”的一声,胶带被划开。一股新陶盆的泥土气从纸箱里漫上来,混着牛皮纸的干燥味道。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陶盆——凉的,带着釉面细微的颗粒感。石子被拨动,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是一盆虎皮兰,深灰色的陶盆,土面上铺了一层白色的小石子。旁边是三瓶复合维生素。
便签上写着一行字:【这个好养,浇水不用太勤。】
字体娟秀。跟她手写的那些测算方案一样,清瘦修长。他把便签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他把虎皮兰从纸箱里捧出来,放在窗台上。拧开一瓶维生素,倒出一粒,放进嘴里,咽下去,怪怪的味道。他皱了下眉,又笑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
【这是要活千岁的节奏,谢谢。】
她回得很快:【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阳光移了一点,叶子上的光斑也移了一点。虎皮兰的叶片镶着一圈浅黄,中间是深浅不一的绿。它的叶片总是向上,绝不旁逸斜出,就那么直挺挺地、倔强地指着天。
他想起那张在评审会上那张拍出承诺函的脸,想起她说“他是给你递台阶”时的样子。
他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台上的虎皮兰不声不响地矗立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不是她。
“陈主任,我刚跟法院那边沟通过。下个月开庭,传票很快会下来,您注意查收。”
陈其深握着手机,没说话。
国庆回老家,父亲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见他进门,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然后问桉桉怎么没一起回来。
他说方冉带出去旅游了,等过年带他回来。父亲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桉桉去了美国,下次他又该怎么回答。
“陈主任?”
“颜律师,我要在法官征询孩子意见前锁定胜局。移民本身会让桉桉的生活发生剧变。签证也不稳,高管移民要熬年限,中间出点岔子,孩子又得跟着折腾。”
他一样一样地列出来,语气平稳,像在念一份庭审提纲。
律师说:“是的,而且方冉应酬多,经常喝酒,这对孩子成长环境不利,法官会考虑这点。总之只要您这边没有特殊情况,我们赢面很大。”
赢。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挂了电话,陈其深轻叹一声。
窗台上,那盆虎皮兰还安静地立在那里。阳光落在叶片上,绿得发亮。
一周后,陈其深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拆开信封,白纸黑字,末尾盖着法院的红章,开庭日期赫然在目。
又过了几天,一个凌晨。
手机震了。陈其深翻过身,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是母亲。这个点打来,不会是好消息。
“其深,你爸……没了……”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干涩、发抖,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他握着手机,心脏被攥住,紧得发不出声。母亲还在说着什么,他只捕捉到几个词:“心梗”“抢救”“人没了”。
电话什么时候挂的,他不知道。窗外的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惨白的一条。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以为还有下次。
他仿佛看到父亲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等着过年桉桉回去。
没有下次了。
回老家的高速上,陈其深一言不发,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得发白。桉桉坐在后排,戴着耳机。
窗外是深秋的旷野。庄稼早收完了,裸露的田垄一直铺到天边,灰褐色的。杨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过,又落了几片。
不知什么时候,桉桉摘了耳机,靠在车窗边。陈其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桉桉的目光正好也移过来,隔着镜子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桉桉又把耳机戴上了。
车窗外,天色渐明,远处的山脊线横在天边,像一道旧伤疤。
轮胎碾过沥青路面,嗡嗡声闷在车厢里,像一只撞在玻璃上的飞蛾,怎么也出不去。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旧铅皮。
回家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