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课程跟得上吗?”
“还行吧。”
“所以你也说不准?”
方冉抿了抿嘴。
“你每天都这么晚回来?桉桉就吃外卖?”
“我……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方冉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是不管他。我出国前签的那个明星,出事了。上面在问责,我每天要处理公关、客户、律师,一个头两个大。这份工作要是没了,我的高管签证就废了,绿卡就泡汤了。”
他听着,没说话。
“刚来的时候,我每天接送,周末带他出去玩。我以为他适应了,以为没事了。谁知道……我要是真不关心儿子,会让你过来看我笑话吗?”方冉抬起头,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倔强。
“桉桉也不愿意跟我说话。”他忽然开口,说出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比他想承认的更让他难受。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明天我去学校,你先忙你的。”
方冉点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拉开大门时,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咔”。他回头——桉桉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他站了两秒,拉上门,下楼。
万里之遥的北京,沈明澜正在食堂吃饭。李薇端着盘子过来坐下,一脸兴奋。
“听说了吗?那个演古装的,塌房了!代言全撤了,听说违约金得赔几千万……”
她脑子里正想着桉桉的事,没接话。
“想什么呢?”李薇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跟你说八卦呢,一点反应没有。”
“你说什么?”
李薇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明星的名字。
“哦,那挺惨。”
“睡粉、吸毒,惨个屁。”李薇白了她一眼,“你到底听没听啊?”
“啊,还吸毒。”
李薇叹了口气。“行吧,不打扰你发呆了。”
她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程:两点半要主持团队的项目复盘会,四点还要带组员跟合作方过方案。
第二天一早,陈其深去到公寓的时候,方冉已经出门了。
他给桉桉下了碗肉丝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送他上校车。车门关上前,桉桉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微笑着挥手,桉桉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轻轻晃了一下。
校车开走了。秋天的纽约天空很高,云被风扯成薄薄的长条,像被随手撕开的棉絮。
他和桉桉学校的心理老师约了上午九点半见。
在门卫处登了记,他拿了访客贴纸,沿着走廊往里走。教学楼的红砖墙在晨光里泛着暖色,门口插着美国国旗,旗杆的影子落在台阶上,又细又直。
远远看见一个班在上体育课,十几个学生散在草坪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坐着聊天。他走近了一些,目光穿过人群,看见了桉桉。
桉桉坐在场边的草地上,抱着膝盖,没上场。球在场上飞来飞去,有人喊“pass”“shoot”,笑声和哨声混在一起。他就坐在那里,缩成一小团,像被画在背景里的人,和那些奔跑的身影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想起以前在北京,桉桉跑进球场,回头冲他喊“爸爸看我射门”。那时候桉桉才九岁,带球过人已经有模有样。
心理老师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层走廊尽头。
Mrs. Peterson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戴眼镜。她站起来跟他握手,开口时语速刻意放得更慢。
“谢谢您能来,陈先生。我们注意到桉桉最近有些……退缩。”
“感谢您的关注,今天我特地来了解情况。”陈其深自然地接话,开口是地道的英伦腔。
心理老师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她不再刻意简化,语气自然了许多。“他成绩没问题,但社交几乎为零。”
她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桉桉的各科成绩。
“他刚来的时候还会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这几个月,他几乎不开口了。小组讨论时,他通常是沉默的那一个。”
陈其深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都在B以上。
“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比如被人取笑,或者被排挤?”
老师摘掉眼镜,揉了揉鼻梁。
“几周前有个孩子拿他的口音开玩笑。我们处理了,但你知道,初中生嘛……”她耸了耸肩,眼镜在指尖上晃了一圈,“说一次‘对不起’,不代表下次就不说了。”
“我明白。不是一件事的问题,是日积月累。”
“陈先生,您的英语真好。您在美国待过?”
“在纽约工作过一年,您继续。”
她点点头,彻底放松下来,连语速都变快了。
“通常这种情况,我们会建议从心理、家庭、学校等方面入手……”
她讲了很多方案,专业而流畅。
陈其深听完,眉头却皱得更紧,他沉吟片刻。
“我认同您的想法,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给他一个不需要语言就能建立自信、快速融入同学圈子的运动机会。”
老师托着下巴听他说完,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个好主意。”
“他以前在北京是校队足球主力,学校是否可以让他加入校队。”
“校队的选拔已经结束,但我可以问问教练,能不能安排一次试训。”
“谢谢。这会让他不一样,也会让校队不一样。”陈其深站起来,跟她握手告别。
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三五成群,笑着闹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亚裔男孩从身边经过——背着书包,一个人,低着头。不是桉桉,但那个孤独的背影让他心里猛地一紧。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纽约时间刚过十一点。
陈其深站在台阶下,低头解了袖扣。拿起手机,拨了视频。
屏幕很快亮了。沈明澜靠在床头,浅粉色的睡衣,领口有细细的蕾丝边,头发散着,几缕落在锁骨上,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里,脸庞比白天多了几分软,几分娇。
他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