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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大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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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镜头里,他单膝跪地,那把沉重的道具剑插进青石地砖的缝隙里支撑着身体,左肩的戏服被血浆浸透了一大片,右手死死按住腹部伤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龙椅上盘踞的大妖,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偶尔快速瞥一眼被勒住的女主,那一眼里有恐惧,不是怕死,是怕救不了她。把增援到来之前的绝境、对峙、生死一线,全部演出来了。

哪怕扮演反派大boss的武打演员全身包裹着黑色的紧身服,衣服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捕捉动作的荧光浮点,脸上还戴着一个滑稽的头盔式摄像头,这副打扮搁在片场外面被人看到,大概会觉得是在拍某种奇怪的科幻片,陈浈也没有笑场。他对着这个浑身是球的人,眼神里全是真实的杀意。

女主赵梦儿就没他这么稳了。她的剧情是被妖怪的藤蔓缠住四肢和脖子,悬在半空中动弹不得。道具组用的藤蔓是硅胶做的,缠在身上不疼,但看着特别像触手。赵梦儿第一次被吊上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缠在自己腰上的硅胶触手,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浑身荧光浮点的大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在威亚上笑得浑身发抖,整个画面抖得跟地震了一样。

张万年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摘了帽子,挠了挠头。他没有骂人,只是用一种极其疲惫的语气说:“赵梦儿,你被妖怪勒住了脖子,不是被妖怪挠了痒痒。再来一次。”第二次她又笑了。第三次她忍住了,但嘴角在抽搐,张万年喊了卡,让化妆师上去给她的嘴角补血浆,然后走到威亚下面仰头看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了一拍的话:“改成被妖藤捂住嘴,越收越紧,说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看向男主,嘴角渗出鲜血。台词全删。”

这样一来,赵梦儿不用念台词了,也不用担心笑场了,因为嘴巴被硅胶藤蔓捂住了。代价是她要在嘴里含一个血包,在导演喊“渗血”的时候咬破,让血从嘴角流出来。那个血包的味道据她后来描述,像“草莓味的糖浆混着铁锈味的食用色素”,含在嘴里黏糊糊的,咬破之后还要控制流量不能一口喷出来。但不管怎样,她总算不笑了。

这一格总算拍好了。

然后就轮到在殿外屏息等待的三人组的戏份了。

随着大妖缓缓走向男女主,每走一步地面都出现黑色裂纹,这个裂纹是后期特效要加的,现场是在地砖上贴了黑色的胶带标记,大妖的演员按照标记走位,走到哪里,哪里的裂纹就会在后期被加上去。

他的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容,那个笑容在监视器屏幕上看起来格外瘆人,哪怕他浑身都是荧光浮点,那个笑依然让人后背发凉。

江亦涵站在殿外的黑暗中,右手已经拔出了剑。剑身反射着从殿内漏出来的灯光,在她脸上打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的手心在出汗,不是紧张的汗,是刚才热身时活动开的体温。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安宸,他握紧长戟,戟杆斜倚在肩头,眼神已经变了,从温和的安老师变成了冷酷的师父,那个看狗都深情的眼睛此刻只剩杀意。

霍得友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握着刀,深呼吸了两次,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复习武指的走位指令

“各组就位,”执行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三人增援,三、二、一,走!”

三个人同时冲入镜头。江亦涵的身形在五个人里最娇小,她的重点动作就是借由女子身形的灵活,在混乱的战局中穿插迂回,不被小怪缠住,用暗器,道具组做的小型飞镖,系在腰带上,配合剑法,远程砍断勒住女主的妖藤。

安宸则主要负责杀出一条血路,长戟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破空之声凌厉干脆,一个横扫逼退三只小怪。霍得友作为辅助,刀法虽然不如安宸的戟法凌厉,但他稳,每一刀都老老实实地劈在武指指定的位置上,不耍帅不炫技,像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

这一拍就拍到了接近半夜十二点。

最后一个镜头,是大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为黑烟消散,黑烟是后期特效,现场是灯光组把殿内的灯全部按灭了两秒,只留一盏追光灯,然后灯再全亮,表示妖气散尽。

机位拍了一个全景:满地尸体和血迹,群演化妆躺了一地,血浆泼得到处都是,连龙椅的椅背上都溅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迹。五个主演筋疲力尽地靠在一起,背靠断壁残垣,每个人的戏服都被血浆和灰尘浸透,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然后特写镜头对准殿门口,御林军统领带着一群侍卫冲进来,

饰演御林军统领的是一位老演员,穿着甲胄从殿门外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披甲的群演。他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黑血,表情从备战时的紧绷变成了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眼睛瞪大,嘴巴微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被众人搀扶着的王爷身上。他单膝跪地,甲胄的膝部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身后所有御林军整齐划一地跪了下去。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着,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末将救驾来迟!”

霍得友演的王爷摆了摆手。那个摆手不是不耐烦,也不是责怪,而是一种筋疲力尽之后什么话都不想说的、有气无力的摆法。他的手腕软塌塌地垂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说“算了”,又像是在说“都过去了”。

他没有按照剧本写的那样加一句台词,张万年也没有喊卡,大概觉得这个沉默的摆手比任何台词都更合适。旁边场记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张万年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举起对讲机,声音沙哑但稳稳当当:“过了。收工。”

江亦涵听到这话的时候,正靠在一根道具柱子旁边,道具剑已经从手里滑到了地上,她的手指因为握剑太久僵得伸不直。安宸走过来把她的剑捡起来,又把自己的长戟靠在一旁,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还活着吗?”

“活着。”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江亦涵把道具剑还给道具组,才发现自己握剑柄握得太紧,指节都僵了,掰了两下才松开。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拍一个翻滚动作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不疼,但看起来挺吓人。

化妆师过来帮她擦血浆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了句“真的假的”,江亦涵说“假的假的都是道具”,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笑完化妆师才说“不对啊我是问这个伤口真的假的”。

拍完下来,江亦涵才知道什么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就这可能呈现给观众十分钟的戏份,一直到凌晨两点。各种慢镜头和特效前置镜头,各种需要威亚的高难度动作镜头,都是一点点抠出来的细节。

张万年坐在监视器前面,审看当天的所有素材,每一条都反复过了至少两遍,确认没有穿帮、没有焦点跑偏、没有需要重拍的部分。他工作的时候周围没有人敢说话,只有他和执行导演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判断,“这条的光不行,换个角度再补一条”“这个威亚高度可以”“霍得友那个格挡慢了半拍,切他的近景的时候要避开那一帧”。

江亦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最后的记忆碎片散落在几个模糊的画面之间,有人在给她卸妆,化妆棉沾着卸妆水冰凉的触感落在眼皮上,她闭着眼睛感觉世界在转。

然后有人扶着她上了车,车窗外横店的街灯拖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然后是酒店电梯的叮咚声。然后是门卡刷开门锁的滴滴声。然后她碰到了床。

真的是“碰到”的。她连被子都没掀开,整个人往床垫上一倒,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子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裹着她,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她整个按进了某种柔软的、温暖的、不可抗拒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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