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剧组其他人还要至少再拍一个月,江亦涵的杀青倒计时已经进入了最后一周。化妆师姐姐给她拆头套的时候说了句“快了快了”,语气里有一种送孩子毕业的感慨。
这天下午,三个人收工早,坐在片场边上那个熟悉的遮阳棚下面。霍得友的折叠椅又被他放倒了靠背,整个人半躺着,两条长腿伸出去老远,安宸坐在他旁边,戏服还没换,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威亚勒痕。
江亦涵坐在他们对面,抱着自己的拿铁,她终于喝够了黑咖啡,马上就不用拍戏了,可以喝点带热量的饮品。
霍得友望着远处的宫墙布景,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好像跟你见面也就一会儿。”
江亦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布景已经拆了一半,道具组正在把那些仿古的雕花窗棂一块一块卸下来往卡车上搬。
她想起第一天进组的时候,她和安宸并肩站在那扇窗棂旁边,聊着天,霍得友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那时候她连走位都不会,被张万年骂“像根木头”。
好像就是昨天的事。但通告单上已经撕掉了厚厚一叠,撕到今天这一页的时候,她的戏份只剩最后几场了。
“路透都已经出来了,这日子是实打实过去了。”江亦涵把咖啡搁在膝盖上,翻了翻手机,随便点开一个社交媒体就能看到《误闯天家》的路透照。
有她和安宸在宫道上奔跑的糊图
有霍得友穿着王爷戏服骑马的远景
还有一场他们五个人在御花园里的群像戏,被游客从围墙外面用长焦镜头拍了,角度刁钻,画面模糊,但五个人的站位和戏服颜色一眼就能认出来。狗仔和代拍就像候鸟,抓到机会就会发出去。这也是剧组默许的。
“时间过得怎么这么快呢。”霍得友把自己那杯咖啡放在折叠桌上,椅子往后仰了仰,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语气里难得没有调侃和嬉笑,只有一种真实的、不加修饰的感慨。
安宸端起咖啡,没喝,只是转了一圈杯沿。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从容的调子,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温和了:“说明你对我徒弟恋恋不舍,别有用心。”
霍得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稳住椅子,转头瞪着安宸,脸上写满了“你又来”的无奈和义愤:“某人自从升了辈分,就抖起来了。这个嘴脸,以前你是这样的吗?现在当师父了,天天拿徒弟当挡箭牌,动不动就‘我徒弟’‘我徒弟’,你是在炫耀吧?”
安宸端着茶杯,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语气不紧不慢:“嘴脸不嘴脸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一个公司,随时能聚。你在北京,就不知道什么时间能见了。”
这话一出,霍得友的义愤瞬间泄了气,整个人又瘫回了折叠椅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惆怅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胸腔深处一路拖上来的:“你们在上海,倒是风流潇洒。可我家在北京啊,哪能说搬就搬。我的房子,我的车库,我的健身教练,我的推拿师傅,全在北京。搬上海等于人生重启。”
“你不是自诩是自由演员,卖艺不卖身?”安宸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刀,“搬了也没关系。北京房子也是你自己的,留着又不会跑。”
霍得友早年在影视圈摸爬滚打攒下的积蓄,在北京买了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装修全是自己盯着做的。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开相册,把家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划给他们看:“我家这么多宝贝,哪舍得搬。你看看,这面墙,我装了整整三年才装满。搬家不要命,搬家的时候手办碎一个,那才是真的要了我的命。”
江亦涵探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眼睛瞪圆了。照片上是一整面墙的定制展示柜,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了手办。日漫的、美漫的、游戏角色的、限定款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亚克力展示盒里,暖色的LED灯带从每一层隔板下方透出来,把那面墙照得像个小型博物馆。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个等身高的机甲模型,手里举着光剑,姿态威武。
“你和我关注的一个音乐博主好像。”江亦涵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你们是同一个物种”的恍然,“都是二次元,家里一堆手办。魔法小圆你认识吗?就是上次直播我唱歌的那个UP主,他工作室里也有一整面墙的手办,和你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怪不得霍得友这么帅还不结婚。宅男都有自己的小世界,说不定霍得友心里的老婆是某个动漫人物,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有点好笑,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未必不对,霍得友在片场和女演员拍感情戏的时候收放自如,一喊卡立刻松手退后一步保持安全距离,专业到近乎洁癖。
霍得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江亦涵脑子里已经被归类为“二次元宅男”,还在兴致勃勃地划着照片,给她看自己最新入手的几个限定款。安宸在旁边安静地喝咖啡,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过来人看后辈撒娇的微笑。
“嗯,像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霍得友把手机收起来,语气里有几分“时代终于追上我了”的欣慰,“以前二次元还是比较小众的爱好,别人听说我家里摆满手办,都用一种‘你多大了’的眼神看我。现在好了,年轻人比我还能买。”
“中国就没有小众的事情。”安宸语调平淡但笃定,“随便一个小众圈子,放在十四亿人里就是几百万上千万的体量。二次元早就不是小众了,你看B站的市值就知道了。”
“说得对。”江亦涵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到哪都是乌泱泱的人。我想去旅游,也怕人多。好不容易拍完戏休息几天,跑到景点一看,全是人头,比片场的群演还密集。”
“去哪”和“去旅游”这两个关键词从江亦涵嘴里飘出来的同一瞬间,遮阳棚下另外两个人的椅子同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霍得友的折叠椅往前弹回来,安宸放下咖啡的动作停顿了零点几秒,两个男人同时看了过来,目光聚焦在江亦涵脸上。
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但那个整齐划一的程度,像是两只晒太阳的猫同时听到了开罐头的声音。
江亦涵被他们看得有点发毛:“干嘛?我说去旅游,不是去外星。”
他们问:你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