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涵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又看了看面前那扇近在咫尺的门。她可以轻轻挣开,说“你喝醉了早点睡”,然后推门离开,回到那个景色更好的主卧套房,一个人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把手从门把上移开,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指尖有点凉,他的皮肤是烫的。
“那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是在问,还是在哄。
“亲一亲我可以吗?”他说,声音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红酒的余温和湖风的凉意,以及一种不太明显的卑微——不是一个霸总在索取,是一个男人在恳求。
江亦涵没有回头。她侧过脸,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还有他额头上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她的心跳也在加速,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到她觉得自己可以靠这个语气撑过任何情绪波动。“过来。”
宇文朔把头低得更低,低到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梢。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在发抖——不是身体的抖,是情绪的抖,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在某个缝隙里泄了一点点出来的颤抖。
江亦涵吻了吻他的嘴唇。她只侧了半个身子,脚尖微微踮起来,嘴唇碰上他的,蜻蜓点水一样轻,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又落回脚跟。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外面从湖面反射进来的月光,还有房间内一盏昏暗的睡眠灯,在墙角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晕。最大的光源是远处的浴室,门没关严,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狭窄的光带。他们两人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那道光带刚好擦过他们的脚边,把他们笼罩在暧昧的黑暗里。
然后这个吻被加深了。不是江亦涵加深的——她只是给了他一个蜻蜓点水的触碰,准备退回去,但宇文朔没有让她退。他的手从她腰间抬起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牢牢地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压进自己的怀抱里。他的嘴唇不再是恳求时的卑微和试探,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被点燃的热烈。
距离春天已经过去半年了——上次他们这样亲吻还是在某个酒店里,混沌的、醉醺醺的、谁都没完全清醒的那一晚。
半年来。所有的思念和距离和无法说出口的渴望,都被压缩在这个吻里。
房间里只有吻声被渐渐放大的回响,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宇文朔搂着她的手猛然收紧,手臂在她腰间收紧又收紧,手指在她后腰上留下了五道轻微的红印。他的手很大,一只手掌几乎能覆住她半个后背,把她牢牢地箍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他吻得很深,但也很克制——舌尖在探索,但没有掠夺;嘴唇在索取,但没有贪婪。他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但他手下留着力道,给了她随时可以推开他的余地。
江亦涵睁开了眼睛。她在他怀里,被他的温度和气息和心跳包围着,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家居服的前襟,把那块灰色的棉布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的脚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曲,头仰着,嘴唇被他含着,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她抬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轻轻推开他。不是用力的推,只是把掌心贴在他的心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家居服感受着那里擂鼓般的心跳,然后微微用了点力,把两个人的距离从零推到了半臂之遥。她的嘴唇湿润发红,呼吸不稳,但眼神是清明的。
“我该睡觉了。”
宇文朔的动作收住了。他站在她面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急,像是刚跑完一个百米冲刺。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嘴唇还是湿润的,手指在她腰间僵硬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克制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他退后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了。他在忍。她能看到他在忍——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他的眼神像是被烫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但他忍住了。
“晚安了。明天见。”江亦涵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把他的火点起来,然后又扔下他一个人。但她也知道如果再不停,今晚就真的不用停了。
她不想第一天晚上就直接跳到最后一步。宇文朔大概也明白她的意思——他何尝不清楚,今天这已经是他从她那里得到的最多最甜最突破性的一步了。吻她的时候她没有躲开,反而攥住了他的衣襟,这件事足够他回味很久。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在握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他的手指慢慢地从她的指缝间滑出去,每一寸皮肤都在延迟这最后的告别:“明天见。”
江亦涵出来以后靠在走廊的墙上,抬手按着心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手指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过他衣襟的那只手——指节还有点僵硬。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踩着走廊里软绵绵的地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管家大概是来过,床铺已经重新整理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和一碟切好的水果,旁边搁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很花哨:“江小姐,如有需要请随时按铃。晚安。”
当天晚上,江亦涵躺在架子床上,裹着柔软的亚麻被单,刷了刷手机。庄园里的信号比较一般,移动数据只有两格。
她没什么心情刷社交媒体,自己的单曲还在热歌榜上挂着,相关的超话和评论她今天一条都没看——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杀青、晚宴、吻,她的大脑已经处理不过来更多的信息了。
她点开三人小群,往上翻了二十几个未读消息。霍得友在晚宴上拍了好多照片,有几张是茶室里安宸煮茶的侧脸——安宸坐在那张茶台前,茶汤注入杯中时蒸腾的白雾被霍得友用手机拍出了电影质感的层次。
安宸的表情专注而松弛,是一种更私下的、更真实的安静。还有一张是回廊上的灯笼,满月当空,竹影摇曳,灯笼的暖光和月光的清冷在同一个画面里和谐共存。
江亦涵引用了一张安宸煮茶的照片,打字道:「这个拍得好。发上去网上,还以为安老师出新剧。剧组宣传可以直接拿去当定妆照用,都不用重新拍。」
安宸和霍得友都拍过许多古装剧,煮茶什么的再容易不过。宇文朔这里的茶室古朴雅致,背景那扇漏窗借进来的竹影恰到好处。
霍得友一看这场景就来了兴致,怂恿安宸坐下来,自己拿着手机找角度,嘴里还念叨着“这张绝对能涨粉”。安宸也由着他,甚至还配合地换了几个煮茶的姿势。
已经晚上十二点了。江亦涵关掉屏幕,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准备睡觉。屏幕又亮了起来。
安宸在群里回复了她:「我已经挑了几张发了视频vlog。」
安宸虽然不活跃,但每隔十天半个月也会发点自己的日常——照片也好,商务行程也好,vlog也罢,维护一下曝光。他的粉丝黏性很高,每次更新都能炸出一群在评论区喊“安老师营业了”的老粉。
江亦涵点开了一个平台安宸的账号,果然更新了。十几秒的组图视频,配了一首很轻的纯音乐,最后是一张从庄园庭院里拍的月亮。
安宸的月亮比今晚实际的月亮更清冷一些,大概是他调了色温,把暖光压暗了,月光就显出来了。那张月亮拍得很有意境——不是随手一拍的那种,是构过图的,月亮挂在竹梢上方,下面是湖水的反光,左下角还有半扇漏窗的剪影。
专业演员的审美和普通人的审美之间果然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连随手拍个月亮都能拍出电影海报的质感。
「看完了,真有意境。你那个月亮比我今晚看到的还好看。我在这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种感觉来。安老师开班教摄影吗?」
「怎么还没睡。」安宸秒回。
「这里信号不好,不能上网,本来要睡了。」江亦涵打字,「你们已经到酒店了吧?」
霍得友也冒泡了。他的头像是一只在泡温泉的柴犬,看起来和他本人的气质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刚去抖音和粉丝互动了一下。某人怎么还在这里,不是你侬我侬去了吗?」
江亦涵盯着这行字,脸颊以每秒一度的速度升温。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房门——锁好了,又看了一眼落地窗——窗帘拉上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心虚什么。她在群里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又急又快,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措辞是:「哪有,别瞎说。我一个人睡的。这庄园里房间多得是,我自己住的,窗外是湖,他住另一栋楼——两栋楼之间隔了一整片竹林。」
霍得友秒回:「霸总这么能忍的吗?简直忍人来的——感天动地。」
他连发了好几个表情包,又补了一行:「我演的角色只知道强取豪夺,还是不够全面。今天学到了,原来真正的霸总都是忍者。回去要跟编剧说说,加一场忍戏——不对,是文戏。」
江亦涵被他打趣得脸都烫了。她把手机嗖一下扔到了床尾,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迷你吧台前倒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了半杯。冰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心跳还是没慢下来。
她端着水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一会儿呆,心想刚才在门廊上要是她没推开他——她没让这个念头继续往下跑,及时掐掉了,又喝了一口冰水。回来的时候,拿起手机,发现安宸已经在群里打圆场了。
「好了,别逗她了。明天还要拍戏,都睡觉吧。」安宸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稳重,像一个看到弟弟妹妹在餐桌上拌嘴吵得不可开交终于决定站出来维持秩序的兄长。他是三个人里最年长的,也是最懂得什么时候该开玩笑什么时候该收的人。
「安宸老师就是靠谱。」江亦涵飞快地回了一条,语气里充满了被解救的感激。
霍得友又冒了出来,显然还意犹未尽:「安老师跟只老母鸡似的,护犊子。」
安宸没有回复文字。群聊界面上弹出一条系统消息:安宸拍了拍霍得友。然后他发了两个字:「睡觉。」
群里恢复了沉寂。霍得友大概是去睡了,或者至少假装去睡了。江亦涵把手机插上充电器,缩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光如水,透过木格栅的窗棂洒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霜。湖对岸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正在守护这座庄园的巨人。她嘴角噙着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