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知端起碗喝了几口,顺下喉间的痒意,抹了抹被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无奈道:
“好端端的怎么又道歉?现在也没喝醉啊?”
后半句话,俞知是嘟囔着说的,但裴越还是听清了。
“是为昨晚的事道歉,我昨晚……是不是有点强势,都没问你愿不愿意。”
裴越的声音又低又轻,再搭配上他自责难过的一张脸,很难不让人有恻隐之心,更何况俞知从头到尾都没有怪过他。
“没,没有,我同意了的,而且昨晚你喝醉了,说了很多……话……是我主动的。”
俞知半途一是到自己说错了话,静默了会儿,咬咬牙,直截了当地和裴越坦白了昨晚的情形。
裴越惊讶地抬眼看向俞知,迟疑道:
“我都说了什么?”
“……”
俞知静了很长时间,几次想要开口都发不出声音来。
“你……说了对不起,说了你不是故意的,还说你很想他,裴越……你……”
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会让你在成年当天的晚上还难以忘怀呢?是什么会让从来不哭的你在昨晚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我给你讲个故事,关于我为什么会从北京转学来到南通的故事,你听吗?”
说话的人嗓音很哑,很沉,俞知好似在某一瞬间看到了昨晚把头埋进他颈间哭的男生,他说:
“我听。”
裴越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十一年前,我七岁的时候,我母亲出了车祸,去世了,原本那天她是不会出门的,但是我一直都想让她来接我放学,所以……她才在路上出了事。”
“后来那天还是司机来接的我,只不过换了个人,也换了两车,因为原来的那个司机还在抢救,原来的那辆车也早就报废了,而我当时还觉得是我妈妈失信了,我很生气,问保姆她去哪了,为什么不去接我周围的人都不告诉我,只说她临时有事,出差去了。”
“我当年只知道他们的表情有问题,但看不出来是怎么样的问题,之后我才明白,原来那种眼神叫怜悯。”
裴越自嘲地笑了下。
“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了深夜,但知道我撑不住睡着,家里也没有一个人进来,那天是五一,正逢五一假期,放了一周假,我没见到任何人,只有保姆陪着我,她们看着我,不让我乱跑,也不让我和外界联系,知道我五天后该上学了,才有人把我从家里带了出去,你猜,他们把我带到哪去了?”
俞知咬紧了后槽牙,道:
“我不想猜。”
“其实也没把我带到哪去,就是把我带到了我妈妈的葬礼而已,我当时已经猜到我妈妈可能出事了,但我还是不敢相信,知道我看见我妈妈的遗照。”
“在我妈的灵堂里,有很多人,但跪着的只有一个人,我爸,裴正,我不顾一切地跑过去,身边的保镖都没抓住我,我想要他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神像是在看仇人。
他红着眼睛跑过来,掐着我的脖子质问我——”
裴越说道这里时哽了下,喉结滑了滑才接着往下说。
“质问我为什么要夺走他的妻子,质问我为什么要杀了自己的母亲。”
“他问我为什么还不去死,问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他说,我现在是借我妈妈的命在活,他说,我不配。”
裴越顿了顿,第一次有些失态道:
“他想杀了我。”
“好了,别说了!”
俞知猛地站了起来,走到了裴越面前,紧紧拥住了他的肩,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不说了,不说了,我不问你了,别想它了……”
“我想把它讲完,行吗?就当是和过去做个了断了。”
“……好。”
“当时的葬礼上乱成了一锅粥,舅舅和舅妈,也就是宋齐铭的父母,他们也在,他们拦住了我爸,救下了我,但我缺氧昏过去了,等我再睁眼,就是在南通和爷爷外公在一起了。
不久之后,宋齐铭和程赫也转学到了这边来,我们三个人就还是在一起玩。”
“俞知,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很矛盾,我妈妈,宋明怡,国际上人人敬仰的首席设计师,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爸说是我害死了她,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羡慕了而已,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害她,她是我妈啊!是我小时候最爱我的人!”
俞知感觉到小腹处的布料湿了一片,他低下头,看着裴越发顶,右手颤抖着抚上他的发丝,尽力用平静的语气对他说:
“你不是,你不是害死她的人,你很爱她,她也很爱你,这只是个意外,是意外害了她,你没有错,不要自责,你很好,我相信你妈妈也不会怪你的。”
“真的?”
“真的,骗你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