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妃心中敲定方案,端庄万华地跪下,眼神恳切地看向皇帝:“此宴乃臣妾主理,十一阿哥夭折臣妾难辞其咎。”
推脱责任在这种情况下,只会让皇帝的怒气平添一把火,反而大大方方的才有她一个妃位的样子。
“席次、菜品,皆依旧例陈设,所用膳食亦经御膳房层层查验,本不该生此意外。”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只是十一阿哥素来体弱,今日原在静养,想来也是熙贵妃母子情深,一时不忍相隔,才抱来宴前露面。”
宁妃抬眸,眼中似有愧色,又似怜悯:“臣妾也是做母亲的,此等情分,实非过错。”
她再次伏地,额首轻触金砖:“然既出于宴中,便是臣妾失察,臣妾愿领罪责。”
殿中无声,皇帝现在无暇看向洛氏,那是过错的方向,已在不言中被缓缓铺开。他视线在皇后和宁妃之间来回变动,想起绵福和新妇新婚青涩的样子,终于无可奈何地做出决定。
“罢了,老五媳妇今年就要生了,你也快当祖母了,宫务一事先放放吧。朕不想听到任何对这个皇孙不利的谣言,但此事朕不得不罚。”“传朕旨意:宁妃失于统摄,停其代掌六宫之权,凤印即刻交还坤宁宫。”
“谢陛下隆恩。”
如宁妃料想的一样,皇帝子嗣众多,绝不会在乎一个儿子的死活,心疼过去也就好了。只不过需要有她这样一个识时务的妃子递上台阶,皇帝那颗自私薄情的心,便能心安理得地将此事重拿轻放了。
这样一来,宁妃倒是想通了不少关窍。皇后什么都没做就拿回宫权,怎么看皇后都是最大的受益者,她定要叫底下人往坤宁宫细细查,看看这位皇后究竟是不是清清白白。
“熙贵妃失于母教,妄求恩眷,擅携病子入宴,致酿祸端。着即幽禁翊坤宫,闭门思过,非旨不得出入,诸妃嫔及其子嗣一律不得探视。”
“乳母怠忽照看,罪无可赦,杖毙。”
“十一皇子体弱多年,今旧恙骤发,不幸夭折。着内外一体遵行,不得妄议,万寿宴照常举行。”
乳母求生无门,一路哭喊大叫被拖出去行刑。宫里吃人,吃的从来都是非掌权者的血肉。
乳母撕心裂肺的喊叫渐渐变弱,洛氏逐渐从那道旨意中回过神来。她应当是哭得累了,看向皇帝时眸子里隔着层层泪花,让她看不清枕边人,看不清这个宫殿。
她怔怔地坐着,手里还紧紧攥着小十一的衣裳——是她自己今早亲手挑的。那时候孩子已慢慢病愈了,说话时有点喘,她却一边替他系扣子,一边在心里想着:只露个面,让陛下看一眼,也好。
她当然知道,小十一本不该出门。
太医说过要静养,她也点过头。都怪她自己,因为禧儿失明后权势不再,她心里也慌也发急,忍不住想让皇帝再多看他们母子一眼,记起她为皇帝养育的儿女们。
对啊,她为他诞育了四个孩子啊。可是现在呢,女儿惨死花池,儿子一死一瞎,只剩一个七阿哥陪她。每次都是意外和宫人失职,所以当她听到“不严惩”的时候,她先是震惊,随后却慢慢明白了。
不像第一次失去女儿时的大发脾气,不像得知禧儿失明的消息后求着皇帝主持公道,多么可笑啊,一个母亲竟能木然接受第三个孩子的死亡。
不是因为宁妃无辜,皇帝归咎于孩子旧疾,无视了一切巧合与人为,只是在昭告天下皇子的死与自己无关,皇帝德行并无有亏。但万寿宴上出人命,龙运遭损,他自需一个出气的对象。
不过是考虑到宁妃父亲官居正二品大理寺卿,其叔叔弟弟更在礼部、吏部、工部均有任职,宁家乃汉军旗世家势力之顶,皇帝不会轻易动她。
而洛氏呢,尽管位至贵妃,她的父亲不过一介花匠,家族如今的辉煌还是靠着她的裙带攀爬上来的。她与洛家这一生所有的倚仗,只有“宠”这一个字。
她忽然想起从前。
洛氏是最早一批入潜邸的侍妾,或者也不能这样说,她十三岁就被送至王府,以“义妹”名义留至王爷身旁随侍。
王爷教她认字读书,教她弹琴唱曲,也正是在王府的书房中,她为他跳了那支秦王破阵舞,他抚着她相执一笔写下卷卷侧词艳曲。
那时候她是真的爱他。
信他不是权衡,不是算计,也是真正的爱。
可如今,小儿子死了,尸身还未下葬,旨意却已落定,他将利弊算清,她成了皇帝的弃子。
她蓦然顿悟,原来“宠”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只是如今才发现,可能有些迟了。